
我的乳名叫红红,是姨奶奶取的。她说我出生那年,正是瀹岭映山红开得最艳的时分,粉云一般,一簇簇地,从岭头一直铺到岭脚。她一手抱着我,一手指着漫山遍野的花儿,对我母亲说:“阿拉小囡囡长得好看哇,就像咯怎花儿一样,开在旧时光里,开在我梦里晌。”
姨奶奶一生再没走出过瀹岭,但她的梦却常常飞,飞得很远很远,飞到她年少时的上海外滩,飞到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祖父年轻时在上海做生意,风光一时。三十岁回乡时,随从挑了好几担银元回来,还带了一个女人——我那寡言的姨奶奶,名叫静如。她原是上海人,出身于一个衰败的书香门第,父亲曾是法租界内一家律师楼的笔头师爷,母亲是南汇人,弹得一手好琵琶。静如在圣玛丽女塾念书,会读莎士比亚,也能用英文背诵《圣经》章节。她喜欢在窗边写字,也曾偷偷去过百乐门跳舞。那时她的生活,是梧桐深处、旗袍留香,是骑楼之下,脚踏皮鞋叩响水门汀路的清响。
可后来她父亲因牵涉一桩官司身陷囹圄,死在提篮桥的牢里,母亲疯了,不久投了黄浦江。她成了孤女,亲戚早早撇清关系,没人再愿收留她。祖父说与她父亲是旧相识,看她实在可怜,便将她接到方家,做了二房。
她初到瀹坑方家时,穿着一袭月白色的旗袍,打着一把象牙柄的伞,站在村口青石板路边,看山看水,眉眼间带着点淡淡的惘然,像一幅落入凡尘的画。她不会种地,也不会烧柴生火,村人私下议论她眼角有傲气,穿着又太洋气,怕是做不来这徽州的媳妇。可祖父却宠她、护她,说:“她是我命里的桃花,一枝独好。”
她一个人独守老宅,常在老屋窗前呆坐,也常沿着青石板路走到瀹坑岭头,看白云岫秀,看瀹水奇观,也等祖父是否坐船归来。那日子一久,便学着村里人,顺着石板路走出瀹坑亭,走过石桥,绕过瀹岭坞,走上岭头尼姑庵里烧香。尼姑庵香火不旺,只有两个年老尼姑看守,一大早就起床挑水扫地。她不言不语地把香点上,慢慢跪下磕头,磕得极轻极缓,像是怕惊动了谁。庵里有一尊旧佛,眉目模糊,坐在香烟缭绕的暗影中。她磕完头就坐在佛前的蒲团上发呆,半天不动。有时轻声念几句经,有时只是望着佛像出神,仿佛佛像背后藏着一条她回不去的黄浦江。回去的路上,她走得更慢,手里还捏着一串木珠,是住庵的老尼姑送她的。
她常说徽州的山静、水静,连风吹竹叶也像是温柔地在讲故事。但她也说:“阿红啊,侬晓得伐,我是从租界来的女人,老早伐会过这种日脚哉。”
和祖母姨奶奶同住一屋的还有个瞎子伯,是祖母亲生的长子,比我父亲年长七八岁。伯伯从小双目失明,据说出生时就没有眼睛。他和祖母、姨奶奶三人相依为命,一起守着这座三进两天井的老宅,把日子过得清淡而执着。
父亲自小离家求学,后又长期在外地工作,每年只有春节假期才带我们回瀹坑。我年幼时,对祖母和瞎子伯都心存惧意。他们不多话,一个脸上总是凝着肃穆的神情,另一个则终日沉默,仿佛整个人都隐在屋檐下的阴影里。我总是黏着姨奶奶,跟在她身后跑来跑去,只有她会低头笑着应我,声音软糯地喊我“小阿红”。
可瞎子伯伯却是个神奇的人。他走路从不用拐杖,穿堂入室、上楼下楼,全靠脚下熟记的步调。烧饭做菜、挑水洗衣,甚至村头那块菜地里种菜锄草,他都一人独行,步步从容。他说他靠的是“耳朵里的光”和“脚下的记性”。我站在一旁看他弯腰打水,动作缓慢却分毫不差,总觉得他不是看不见,而是把整个世界都刻进了心里。
有时他也做些竹编,央邻里帮他砍几根毛竹,慢慢剖成薄薄的篾片,坐在堂屋门槛边编织。手指在竹篾间翻飞,像在弹一首无声的琴。他做的菜篮子精致极了,编口均匀,提手光滑,村里婶婶嫂嫂抢着要。他不多话,但手里有活计,就不寂寞。
后来祖母走了,姨奶奶也去了。老宅一下子空了下来,只剩瞎子伯一人守着。他的日子也变得沉静,每天天一黑便早早上床,把门闩得紧紧的。整座屋子静得像被水浸过,连一声咳嗽都能回响老远。唯有堂屋厢房边的那只老旧的西洋座钟还活着,夜深人静时“铛——铛——铛”地响着,一如既往地报着无人回应的时间。
父亲每次从上海回来,兄弟俩就坐在火塘边抽烟喝茶,有一句搭一句地说着话。有时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偶尔望望对方,像在回忆一个说不出口的年代。
瞎子伯是前年的一个冬夜走的。没人知道他是怎样走的,也没人听见一声响动。那天清晨,大门一直没开,邻居来敲门,喊了几声没人应,就急急打电话给我父亲。父亲从上海赶回来时,已是第三天。
办完后事,父亲收拾他的遗物。那口祖母留下的红漆樟木箱,尘封多年,被放在偏房角落。父亲打开一看,眼泪当场就落了下来——几件叠得整齐的簇新棉衣,几沓早已停用的纸币和分币,还有一些微泛黄光的银元。那银元,大概是祖母留给他的。文革那年,家里被抄得干干净净,连祖父藏在夹层里的十八根小黄鱼都没逃过。抄家队把整座宅子翻了个底朝天,连屋顶瓦片、楼板夹层都扒开了,几乎掘地三尺。可祖母终究还是替她那个什么都看不见的儿子,藏下了一些——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