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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正在卷向全球：九个出海人的2023年 - 加拿大乐活网相关推荐
临近年关，大大小小的经济论坛上，很多人都在问：冬天什么时候过去？唯独在一场以出海为主题的论坛上，人们却仿佛在春风里盼望夏天。这里没有经济学家的爱莫能助，没有行业大佬的讳莫如深，2500多名出海人聊得热火朝天，热切、坦诚地交换着“机会”，没有时间唉声叹气。
出海，是2023年中国经济的一大关键词。
年初，以蜜雪冰城为代表的中式茶饮攻占东南亚，接着，第一批出海东南亚的VC被爆“已被套牢了”。另一边，中国企业和风投纷纷去中东募资；随着特斯拉在墨西哥建厂，一批中国供应商不得不开启拉美之旅……这一年，中国企业在世界的来来往往、起起伏伏，好不热闹。
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教授周其仁近年来专注于调研企业的出海。他在多个场合表达道，市场主体到全球市场网络里寻找机会，是突出重围的一个路径。对企业而言，出海的方向就是客户的方向。不用看地图，不用自己规划，跟着潜在客户走就成。
和过去数十年的外贸、电商出海不同，这一轮出海，不仅是“卖货”，更重要的是品牌出海。品牌，是浓缩的国家形象，这是企业的机遇，也是长期发展的责任。
2023年出海热，并不是横空出世，而是2019年之后跳空三年的续缘。一些企业在2019年左右就开始布局海外市场，疫情前没来得及出手，2023年终于让等了三年的出海计划落地了。
热火朝天之下，海外淘金到底有多难？出海人的2023年是怎么过的，有哪些浪打得人措手不及？
在我们采访的九位新老出海人里，有躬身前往新加坡、越南、印尼的新出海人，经过一年的风浪悲喜交加；有在墨西哥的工业园、沙特的投资机构、迪拜的商业综合体里接待了数以千计中国考察团的老出海人，等待同胞的加入，也明确提示“别头脑发热”；有用脚步丈量世界的出海观察者，走遍南北极之外的所有主要国家，坚定喊出“不出海，就出局”；有在以色列经历战火、仍然等待春天的守候者，也有在肯尼亚安居乐业，唯恐中国企业来“卷”的“新非洲人”。
他们的故事，是2023年出海大趋势的缩影，也为所有2024年的出海人提供一些可借鉴的经验。
总之，出海，是一场勇敢者的游戏。
新加坡
“中国企业喜欢跟风，出海也是跟风。”
——猫抓烤肉创始人方大庆
2023年，方大庆（左）在猫抓烤肉的新加坡门店为顾客上菜。
2023年春天，中国餐饮企业的老板们扎堆往东南亚跑。单就新加坡这一个国家，迎来了瑞幸咖啡、呷哺呷哺，喜茶、奈雪的茶、霸王茶姬、蜜雪冰城、太二酸菜鱼、海底捞、杨国福麻辣烫、小龙坎火锅、凑凑、绝味鸭脖、探鱼、南京大牌档等等，竞争之激烈不言而喻。
猫抓烤肉是方大庆在2012年创立的，目前在内地有29家门店。2022年，抱着“看看能不能做成国际品牌”的想法，它的第一家海外门店于在新加坡开业。
真的出海后，方大庆逐渐认识到，要回答好这个问题没那么简单。
在新加坡的一些场合，方大庆不止一次偶遇在国内好久不见的同行朋友。“都是要来新加坡开店，相互笑说‘你怎么悄悄跑来了？’”他说：“中国企业喜欢跟风，出海也是跟风。”
当时谈笑间，他未料到这一波出海热，直接导致新加坡商铺价格水涨船高，一铺难求。年初他规划在新加坡开二店，已经看中一个铺面，结果被其他商家用更高的出价抢走。
除了租金，令他意想不到的还有许多。比如2023年新加坡的消费税从7%涨到8%，税费会在账单上显示出来。方大庆原本以为，只是涨一个百分点而已，一两个月市场情绪就消化了。结果发现，这一个百分点对消费的打击很明显，很多新加坡人因此跑去了隔壁的马来西亚。
银行也在间接抢他的生意。在中国，美联储加息对普通消费者没什么影响，但是在新加坡，影响很明显。美联储一加息，新加坡人就存款，用来消费的钱就变少了。
在当地餐饮圈，焦虑是普遍的情绪。焦虑归焦虑，猫抓烤肉一直在根据市场实际情况积极调整自己的餐品和定价，最终在新加坡餐饮协会的评选中入围2023年最佳烤肉餐厅。方大庆认为，今年在海外积累的经验教训，对未来的节奏很有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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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方大庆对现实的认识更深刻。他在考察阶段时也和大多数中国品牌创始人一样，认为新加坡华人多，交流障碍少；现在他看到了另一半事实：这毕竟是另外一个国家，想融入也需要时间。因此，他已开始寻求合作伙伴，共同投资，借助本地企业的力量。
除了忙自己的生意，他还在新加坡接待了好几批中国考察团。“（他们）对出海问得很具体，怎么招人、供应链怎么解决、新加坡的银行账户有什么手续。”可以预测，2024年新加坡的热度不会减。
2023年8月，周海波在KUPU年中业务探讨会上。
自从2022年来到印尼，KUPU联合创始人兼CEO周海波觉得，选择印尼市场做为出海落脚点是真的“选对了”。尤其2023年春节后，来印尼考察市场的企业络绎不绝，周海波说，每天都有几个客户登门，有人还在雅加达的路上偶遇了财经作家吴晓波，“就热到这种程度”。
KUPU成立于2020年，相当于印尼版的BOSS直聘，主要服务印尼本地的新锐企业和市场需求最旺盛的初中级专业人才。
当前，中国资本对印尼市场的关注度前所未有。印尼投资协调委员会数据显示，2022年中国在印尼的外国直接投资（FDI）上涨近1/3至48.4亿美元，是印尼第二大FDI来源国。2023年前三季度，该数据同比再增长12.6%至37亿美元。
印尼的火热来自两拨人。一拨是因印尼富裕的镍矿资源延伸出的新能源汽车产业链，另一拨则是看中了印尼的市场潜力。
每个看重印尼市场的中国人都可以报出一串数据：近2.7亿人口，排名全球第四，仅次于印度、中国和美国；每年近500万的新生人口，超过中国的一半；去年以1.3万亿美元的经济总量在东盟十国中位居第一，到2023年二季度时已连续七个季度增速在5%以上。
正因如此，KUPU当初坚定选择印尼市场做为海外探索的第一站。作为从业20余年的第一代互联网产品经理，周海波曾创办过大街网，也是脉脉的联合创始人。虽然互联网招聘服务是他的“老本行”，但印尼市场却是他从未经历过的“真蓝海”。
过去20年，在中国的在线招聘领域，任何时期都至少有三至五家全国性的巨头，还有大量地方性的平台。KUPU切入印尼时，竞争对手只有一家大型招聘企业Jobstreet，且模式传统。市场还有很大空间。
“过去做销售都是我们主动上门拜访客户，现在大量新客户都是主动来公司拜访。”这种强烈的反差让周海波感触良多。虽然没有特意发展中国企业客户，但KUPU大客户中有50%都是在印尼布局的中国企业，且全是最近几个月签下的订单。
2023年8月，KUPU拿下600万美元的A轮融资。截至目前，KUPU平台上已有约近300万求职者、12万招聘者和7万商家。
KUPU定位是智能化互联网招聘平台，原本没有计划从事猎头、RPO、BPO等招聘流程外包业务，因为这在中国是一个不被看好的红海市场；但是，因为客户需求太旺盛，在销售团队的全力推动下，KUPU决定一试。周海波起初还半信半疑，结果团队刚成立，几十家客户已经签下来了。“钱就在那里，你不赚吗？”
在周海波身边，一些金融科技的公司把国内七八年前的服务移植到印尼，既省下开发成本又享受了丰厚的利润；一些做SaaS的公司单纯靠着中国式的高水准服务就可以轻松抢占市场份额；在中国卷到只能拿纯佣（按销售额提成）的电商代播公司，在印尼可以对服务费、佣金、投流层层收费，利润可观……
也并不是所有中国模式都可以原封不动地照搬到印尼，即便在中国实现了商业闭环，还要考虑印尼的消费力、市场天花板和商业契机。周海波也见过一个团队把中国电商打法完全照搬到印尼，结果碰壁，只能另寻方向。
“这是一道新的考题，即使你是高手，也要谨慎行事”。虽然印尼市场看起来还有诸多“无人区”值得探索，但周海波判断，在许多细分领域，窗口期可能只剩半年。到2024年年中，“至少会看到竞争了”。
“来之前觉得有很多机会，来之后发现很多是假机会。”
张纬杰是2023年出海的一个典型人物，他不是带着企业或品牌出海，而是一个人“肉身”出海，入职一家中资背景的投资机构。
刚到越南时，虽然一时间还没有明确的方向，但是张纬杰相信中国的风险投资在东南亚有两大优势：
第一，背靠中国供应链资源程序员群体，做消费和互联网项目都有优势；第二，东南亚的华人比较多，分布在各行各业。通过华人网络，投资方可以更方便地从不同行业了解这个国家和市场。
然而，当2023年快要翻篇时，张纬杰的认知发生了很大转变：一开始觉得有很多机会，生活了一段时间发现很多是假机会。
实际生活中，他发现物价比想象中贵。来之前，他以为可以把中国传统消费品带来“卷”越南，来了之后发现传统领域已经被头部企业占满了，只有开发新机会。
他对东南亚的风险投资发展前景打上了一个硕大的问号。“目前在东南亚，做生意比做风投合适。我在夏天接触了很多越南的风投，感觉都不靠谱。越南讲的科技是SaaS、在线教育、给夫妻老婆店供货的电商平台、在线医疗。”他说：“据我所知，SaaS在中国赚钱都难，越南企业（对SaaS产品）的购买力有限，（要养一个SaaS公司）也养不起来。有些商业模式很烂，全是苦力活，没有意义。”
“没有创造社会价值，这不是浪费社会资源吗？”张纬杰已经辞职，正在寻找新的机会。
未来何去何从？他为自己规划了两种可能性，其一，深耕越南，尝试建一个国别类型的咨询公司，为中国企业提供市场咨询和市场调研服务。但是现在的他更加谨慎地问自己：真的会有那么多中国企业来越南吗？
因此，他更渴望第二种可能性——换个国家，中东、拉美……广阔天地，志在四方。
虽然肉身出海并不算顺利，但是张纬杰比较坦然，他说，很难评价这个决定是好是坏，只是多了一份新的体验，未来对于“一方热土”的判断和决策会更审慎。
“能够叫得上名字的机构都是来募资的，募资者数量远远大于金主”
2023年，黄烁子（前，黑衣）在易达资本利雅得总部为沙特通讯与信息技术部部长介绍投资项目
黄烁子是易达资本（eWTP ArabiaCapital）的联合创始人，常驻沙特首都利雅得。2023年，这家在沙特的机构接待了超过1500家前来考察市场的中国企业，有的公司甚至派了多个部门前往考察。这个接待量是2022年的三倍。
易达资本是中国最早落地沙特市场的投资机构，背后站着两个主要投资人——阿里巴巴和沙特最大的主权财富基金——公共投资基金（PIF）。不少人将易达资本看作阿里巴巴在中东的布局。由于具备丰富经验，易达资本成为很多出海人前往沙特的必经一站。
疫情期间大部分来沙特的中国公司主要目的地是去美国和东南亚，“顺便”来中东看看。但是2023年，不仅仅是美元基金，一些人民币基金也都纷纷将目光转向了中东。
但是，绝大多数前往沙特募资的人都会败兴而归。在利雅得举办的各种投资与科技峰会上，募资者数量远远大于金主。想拿到中东主权基金的钱，门槛很高。
在黄烁子看来，企业能不能被中东主权基金相中，关键是它是否处于“全球资产配置”的底层逻辑里。主权基金是以五年到十年为周期来观察被投企业，直到时机成熟才展开投资或者合作。“在数字化和新经济产业，中国企业的体量和影响力已经足够，自然会进入主权基金的投资名录当中。”黄烁子表示。
尽管难度很大，2023年12月，易达资本二期募资再次获得了公共投资基金（PIF）的支持，这一期基金的规模为10亿美元。
这是该机构在沙特耕耘五年的结果。2019年，易达资本带着一期募资的4亿美元初涉沙特市场，黄烁子提到：“当时市场上还没有‘初创公司’‘私营’这类概念，数得上的投资机构不超过10个，4亿美元是最大的一期基金。”他们花了一两年时间教育市场什么是“风险投资”，什么是“开曼结构”。
五年过去，易达资本一期募资总共投了18家公司，其中包括阿里云和沙特电信公司合作的沙特云计算公司（SCCC）以及极兔物流。
在这个过程中，黄烁子也见证了沙特的社会文化逐渐走向开放。当2018年她第一次去沙特时，从上飞机开始就穿着黑色的罩袍，以尊重当地文化，但从下飞机那一刻起，依然感到明显的“格格不入”。“最初跟一些当地的政府官员或合作伙伴的高层开会时，他们对于会议室里有我的存在感到意外或者尴尬。”她说。
几年时间，沙特以季度为单位的向世俗化转变，性别的限制也逐渐放宽。2022年，适龄女性就业率已经从2017年的17%上涨到37%。黄烁子刚来沙特的时候几乎见不到本土的女性工作人员，如今已结识不少“女部长”“女高管”。
沙特投资部副部长赛乐在2023年10月表示，今年沙特对中国的投资已经超过百亿美元，但这远没有达到让双方都引以为傲的程度，双方的投资关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未来可期。
2023年，陈芝华（右）与阿拉伯城市联盟（Arab Towns Organization，ATO）主席H. Alasfour
疫情之后，陈芝华见到了众多来迪拜的商家，做投资、谈生意、考察市场兼而有之。2023年他听到最多的字就是“卷”，不少出海商家都带着类似的观点：“不出海，就出局。”
陈芝华进入阿联酋市场已经14年。他目前的身份是阿联酋中国数字创新协会会长，同时也是“广深智慧广场”的负责人。后者是位于迪拜中国城“龙城”二期的商业综合体，为中国企业进入中东提供帮助和机会，目前入驻400多家商户。
对出海企业来说，迪拜多年以来都是一个合适的落脚点：地理位置能够辐射周边甚至全球，市场营商环境的国际化程度远高于中东其他国家。在迪拜立稳，再扩展到中东其他国家，是一个比较清晰的出海思路。
陈芝华最看好新能源产业和数字经济。2023年有十几个做新能源车的相关品牌落地广深智慧广场。刚刚结束的气候大会也在迪拜举行。“海湾国家政府有意愿转型，每个国家的愿景几乎都有高科技与新能源，这也让人们认为当下是新能源车出海的最佳时机。”
这两年也是中东数字化转型的关键机遇期。“迪拜的跨境电商业务在中东已经算是走在前列，但相比中国还是落后8年到10年，电子支付和物流等配套的东西还没跟上。”陈芝华表示。在迪拜，消费者下单之后，需要物流送货上门，然后跟买家收钱。整体过程耗时长、不顺利、而且退货率高。
他正在建立一个属于华人企业的综合性电商服务平台，能为企业提供诸如报关报检、仓储物流等综合服务保障。
此外，2023年还有一个行业快速涌进迪拜，那就是家具行业。
国内房地产不景气，连带家具行业同样低迷，但迪拜的楼市却异常火爆，吸引家具行业前来寻找机会。陈芝华提到，商家的诉求不单是在当地开店，有些家具建材公司直接把工厂迁移了过来，雇佣当地工人，“主要做半成品加工，这里人工成本更便宜，但效率没法跟国内相提并论。”
被楼市吸引来的还有“炒房团”，这一年，陈芝华见到太多炒房团。根据房地产公司Allsopp &Allsopp的数据，与2021年同期相比，2023年上半年，中国在迪拜住宅房地产市场的投资增长了130%。
房子主要用来出租，“大约有6%-10%的回报率，”陈芝华介绍，“因为这边有200个国家和地区的人生活、工作、做生意，多数人以租房子为主。”
复杂的世界局势没有对迪拜产生影响，俄乌冲突、巴以冲突都没能改变迪拜热闹的市场。“应了当地一直流传一句话：‘世界越乱，迪拜越繁华’。”陈芝华说道。
空袭警报响起的时候，程洁心还在睡梦中。那是当地时间周六的早上6:30。她很快起床，跟随邻居鱼贯躲进防空洞。这场景对程洁心来说并不陌生。2022年，她曾亲眼看到火箭弹从空中飞过，当晚三次躲进防空洞。
程洁心七年前来到特拉维夫，目前就职于一家中以合资的初创公司。2023年10月7日，以哈马斯为首的巴勒斯坦武装从加沙地带向以色列发起攻势，打乱了普通人的生活节奏。两个月过去，程洁心说，目前在特拉维夫的生活基本回复常态，学校也已复课，但设在路边的关卡和背枪巡逻的士兵随处可见。
2023年，以以色列为目的地的出海热消退了。“盲目的投资热潮似乎已经结束了，公司勒紧了裤腰带。”这是这一年她最大的感受。
以色列曾经一度是企业出海的热门目的地。2010年前后，一些中国企业第一次出海，就来到以色列参与投资和商贸活动，多是互联网大厂和大企业，例如腾讯、阿里、百度、联想、平安银行等。
2014年至2016年，百度、华为和阿里等公司纷纷在以色列设立研发中心，以“亿级美元”为单位收购以色列的技术创新型企业。“当时有点疯狂，好像不去以色列做创投就out了。”程洁心提到，她在以色列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国企的孵化器公司，那段时间被称为“孵化器热潮”。
2023年的冷却，在战火燃起之前就已经发生。2023年1月以色列新政府上台以来，力推司法改革，评级机构对以色列的评级纷纷下调。“大家觉得法律修改会影响这个国家的信用，导致资金外流。”就在冲突爆发的前一个星期，以色列货币新谢克尔兑美元的汇率已经跌到历史低点，股市震荡走跌。
不过，仍有产业在以色列热度不减，新能源汽车就是其中之一。从2019年开始，中国多家新能源车品牌打开了以色列市场。
程洁心目前还没有离开以色列的打算，她表示，历史上以色列遭遇冲突之后，国内经济金融会有明显回温，这一次冲突的前景难料，会默默等待春天到来。
“即使没有百年未有之变局和贸易争端，‘中国制造’也在走向全球化。”
2023年，胡海的北美华富山工业园接待中国前来的企业和政府考察团超过500次，每个工作日都有两三批考察团，周末至少加一天班。他今年刚把国内的妻儿接到墨西哥一起生活，但几乎没有时间照顾家庭。放弃国内职业、语言不通的妻子被迫学习相夫教子的封闭生活，牙牙学语的幼子不时蹦出从本地保姆那里学来的西语词汇。
往年他接待中国企业来考察大概在100批左右，今年投资考察大爆发，主要是压抑了两年的需求集中释放。“比如浙江等外向型经济的省份，政府不仅要组织企业出国抢订单，还要考察海外投资环境，回头指导企业产能布局、全球投资。”他说。
八年前，胡海踏足墨西哥之前，对这片土地也几乎一无所知，最初的印象来自美剧《毒枭》，以至于日常接触的政商大佬他看着都像“教父”。无论这个国家有没有美剧刻画得那么血雨腥风，他都不是来享受生活的，更应该说，他是根据中国企业出海的方向来选择自己的生活。
“这几年的形势证明没有选错。”胡海说：“美国与中国打贸易战，使得中国的产能转向墨西哥，但是眼睛还是盯着美国。”
花了三年时间，北美华富山工业园在2019年初首期建成并招商，然而很快在2020年遇到疫情，中国企业走不出去，工业园遇到了两年的低潮期，在2021年底回暖。
“国内今年谈出海是很热的话题，其实我们的工业园在2022年就已经爆发签约了，2023年保持着这个势头。”胡海介绍，2023年在工业园落下来的新企业，几乎都是特斯拉的供应商——2023年，特斯拉宣布在墨西哥的蒙特雷投资50亿美元建整车厂，起步一百万台产能，如果中国企业不出去，就会失去特斯拉的订单。
“我们接触的出海公司，都不是为了转移资金，而是为了产能的市场化布局、保住订单、抢市场份额的增量。”目前，华富山工业园入驻了30多家工厂，其中10家与特斯拉等汽车产业链相关。
胡海表示，墨西哥是中国制造业出海北美的新兴热土，他认为热度还会持续三到五年，目前还是一个蓝海市场，“用中国人的眼光去看，到处都是商机，周边竞争环境远没有国内那么卷。”不过他又提示，工业完成品在其他国家的加工成本都无法和中国的成本相比，去海外建厂，前两年的成本一定会高于中国，必然有一个跨文化管理磨合的过程，有一个与本地供应商协作磨合的过程，但通常海外客户也会接受前期成本的上涨。
——肯尼亚中国青年联合总会副会长、星汇支付CEO龙稚芸
与龙稚芸的访谈开始前，她刚与中国一家互联网大厂的朋友通完电话。这只是向她咨询非洲市场的其中一个。同一家互联网巨头里不同业务条线的人都找过她，包括零售电商、批发电商、跨境电商、支付部门等等。从大多数咨询可以看出，他们对非洲的认识刚刚开始，关注这片土地，但尚未到决策阶段。
龙稚芸是一个在非洲待了十年的“老非洲人”，已在肯尼亚定居。十年前，她通过国际经济学商学学生联合会（AIESEC）来到非洲进行了半年的实习，从此结下不解之缘。此后，她先后在中国国企参与非洲的投资项目，入职渣打银行肯尼亚银行，跳槽到肯尼亚本地银行，一步步与非洲越来越亲近，最终在非洲创立了自己的支付公司。
她不仅在非洲建立起事业，还建立了家庭，抚养着两个孩子，在这里过着四季如春的生活，周末去的不是城市中的人工露营区，而是去有大象的地方，真正地回到大自然。近期，她带着孩子从肯尼亚出发，经过一个漫长的国际旅行回到中国。“虽然非洲很落后，但是人文关怀一点都不少，我带着孩子，一定走优先通道，海关人员来帮我卸行李。连欧洲都没有这种关怀。”她说。
所以她笑说，很舍不得分享这个第二故乡，怕中国企业把如此舒适的地方“卷”起来。但是从2019年开始，龙稚芸明显感受到中国的资本、科技公司望向非洲，虽然紧接着三年疫情使得热潮戛然而止，但是2023年浪潮又起。不仅中国政府团、企业团去考察的多了，新开的中餐馆也明显增多。
她更直观的感受来自自己的业务：前两年在中国找合作伙伴，对方一听非洲就摇头，认为“高风险”。但是2023年，“国内收款渠道主动找我们谈，因为他们的客户有需求。”
不过，和中国企业交流之后，她认为双方的视角差异非常大。“我们谈论的机会很不一样，有些机会，中国能做，非洲不能做；有些非洲能做，中国看不上。”她举例说：“非洲不需要一个强产品，而是需要强渠道，中国产品经理看到非洲的产品觉得稀烂，心想，这都能卖？是的，能卖。”
2023年7月8日凌晨5点，黄渊普到达墨西哥城，无处可去，在街上游荡。
2023年12月，在上海的“2023出海全球化百人论坛”上，主办方EqualOcean的创始人黄渊普在开场演讲中非常坚定地抛出一个观点：“不出海，就出局。”
就在前不久，拼多多的市值超过阿里巴巴，被市场认为具有极大的象征意义。“背后的原因有很多，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拼多多激进地搞全球化，打开了更大的想象空间。”黄渊普补充道：“不出海就出局，这句话可能有些绝对；但可以肯定的是，不出海，成不了头部公司。”
毕业于外交学院的黄渊普，心中蓝图始终与国际关系这一宏大主题有关，出海对他而言，是民间外交的范畴，是商业对全球化的支持。他是出海的坚定拥护者，在2018年创立了英文网站EqualOcean，做中国企业出海和品牌全球化的智库。
今年，他花了三分之一的时间游历各国，除了南极和北极，他跑遍了世界上主要国家，实地了解中国企业或品牌在当地的发展情况，看看中国企业的机会在哪，他自己的机会在哪。
这一场游历下来，他有一个领悟：要放弃寻找下一个“中国”的执念，印度不是下一个中国，印尼、沙特、墨西哥也不是；绝大多数国家，整体情况比预想的更差。“说某某国家是‘下一个中国’的，大多数是骗子。”他说，中国是存量市场，海外是增量市场，但不等于增量市场是个好市场，大概率是个混乱的市场。
在国外，他坚持做一个背包客，一个探险者。无论在哪个国家，他尽量使用当地的公共交通，背一个大书包穿梭在真实的世界里。有一次在开罗，他刚一上地铁，就被很多乘客大声训斥，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是一抬头发现，原来整个车都是女性乘客，上错车了。“可能因为我是长发，地铁工作人员也没发现这个错误。”他笑说。
只要出差，他每天的步数都是1.5万步以上，坚信只有坐当地的公交车、地铁，去逛逛脏乱差的市场，才会知道这里的物价贵不贵，民众生活得好不好；只有选择当地普通的酒店而不是国际五星酒店，才会知道接待上究竟有什么问题——要了解市场，需要刻意找罪受。
“一些企业老板想做出海，但是到了国外在机场都是车接车送，脚不沾地，他感受不到真实的市场，决策的依据会有偏差。”黄渊普说。
在中国疫情三年期间，大多数人为了避免漫长的隔离，选择不出国或不回国，但是黄渊普仍然按自己的节奏来来去去，体验过几乎所有隔离政策。
在他的心目中，2023年的“出海”，就像2013年的“移动互联网”：处在早期爆发阶段，大家都在讨论和学习，生怕落后于人。
出海火了，他很兴奋，但又焦虑：去哪儿，怎么办？如果运气好，2024年或许能回答这个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