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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桃李杯”国际舞蹈大赛之我见

尽管目前他们还是少数,但确实印证了海外中国舞蹈的极大进步。就此,他们先是以自己好的编创和好的排练而赢得了奖项,再是赢得了海外中国舞蹈的尊严,最后更是赢得了中国舞蹈的尊严。

一个阴差阳错的原因,一下子就参与了“海桃”的活动。原本这事儿绝对与我无缘,先是因为不喜欢比赛,所以,我既不参加任何比赛,也不给任何比赛当评委。众多的比赛其中,最不喜欢“桃李杯”的比赛,因为“桃李杯”的比赛主要赛演员而不是编创,表演太多,创作不足;技术太多,内容不足。但是,此次的“海桃”却让我收获有如下五点。

集中看到了海外的几代中国舞人

毋庸置疑,“海桃”基本就是海外中国舞人的活动。所以,此次的活动之中,所有的组织者和参与者,大都是过往的中国舞人,尤其过往的北舞人更是不少。他们先是因为各种原因到了海外,在海外或者因为生存而教授舞蹈;或者因为喜欢而继续舞蹈。自他们离开中国就很少联系,尤其是舞蹈上的联系,似乎从此天各一方。但是,此次的“海桃”他们先是聚在了一起,才有机会集中看到了他们。这一“集中”着实先让我吃了一惊:原来海外竟生活着这么多的中国舞人、这么多的北舞校友、这么多的他们又已经繁衍出了这么多的舞蹈机构、其机构又培养出了这么多的参赛学生……

我站于一旁看着他们为“海桃”而忙前忙后,为自己的学生而上下翻飞,初入美国还浑身不适的我就觉得他们了不起:

他们竟然在别人的家乡活出了自己的味道;竟然以中国的舞蹈而在美国讨到了自己的生活。

真不知道他们当年初到海外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心灵经历了怎样的孤独?与他们相比,似乎我是舞蹈的强者,但是,他们却是生活的强者。今天的“海桃”让人感动,因为“海桃”所示的事实,就是一群一穷二白的异国人在异乡,经由多年努力而打下的江山之实证。其江山具备之后,这才迎来了我等评委。所以,当我等评委居高临下评判他们的舞蹈之时,心里其实却满溢着“坐享其成”的感想和感动。

《自古英雄出少年》

其中有一个名叫陈玲的老师更是给了我莫大的鼓舞。叫她老师可不只是尊称,她还真是我的老师:因为她与我的老师肖苏华是北舞的同班同学。所以说她今年也快八十岁了,已经在加拿大生活了二十多年。这个事实真让我震惊!什么原因呢?原来她六十岁左右的时候才从中国到了加拿大!六十岁左右?这是个什么概念?这就是我现在的年龄。现在的我已是满心灰暗,觉得一切都来不及了,可是她却在同一个年龄前往异国他乡开疆拓土,且卓有成效。她告诉我老了以后还是想回中国生活,但是,目前还没有想好什么时候回去。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原来,已经几近耄耋之年的陈玲老师,压根没觉得自己衰老。不止陈玲老师,海外的中国舞人大多青春于精神。这是什么原因?会不会正是海外严酷的生活环境所致,让她们可能青春于精神?

中国舞蹈对海外中国舞蹈的影响

此次的“海桃”分为民间舞、古典舞、现代舞和西方舞三大类。绝大部分的参赛作品是民间舞和古典舞。其舞的风格特征和审美趋向基本也与国内趋同:如人物大多不是今天的人物;服装大多不是今天的服装;情调大多不是今天的情调等等。总之——

其特征既完全源于中国舞蹈,又与今天的中国完全没有关系。

这样的舞蹈见之于国内并不奇怪,但是,见之于海外就有点奇怪了。

见之于国内:中国的舞蹈因为就发生于中国国内,所以,并没有十分紧迫地表达中国的需要。如此舞蹈,只是舞蹈的一面而问题不大。

见之于海外:同样的中国舞蹈发生于海外,其发生的目的本身已经诉求着表达中国。但是,中国既存于过去,也存于今天,“海桃”几乎所有的中国舞蹈只有过去而没有今天,其今天的缺位就是有点奇怪之处,其所示的似乎就是至少在海外看来,中国从不在今天。当时我坐于台下就感觉穿越:我从中国来,也是中国人,但是,却难以感觉其舞与我有半点儿关系?那么,什么原因所致其舞蹈基本缺位于表现今天的中国?原因应该就是两个:其一,还是国内舞蹈“为舞而舞”的影响;其二,海外生活的特殊原因——他们生活于一个与今天的中国关系不大的环境之中。但是,正是这些在国内看上去“不着四六”而问题多多的舞蹈,却在海外呈现了不同的效果:其舞蹈依然为美而美,但是,其美却恰恰回避了国与国之间的矛盾冲突,文化与文化之间的尖锐斗争。无论现在的中美之间其政治有多么冲突,经济有多少矛盾,他们的舞蹈似乎都可能不受影响而继续进行。

中国文化对二代和三代海外中国人的影响

此次“海桃”参赛的孩子基本全是“黄香蕉”型的孩子。也就是说,他们都是美国孩子,但是,他们的祖籍都是中国。所以,他们就都长着中国人的样子:黄皮肤、黑眼睛、黑头发等等。他们在舞台上也跳着中国舞,也扮演着中国人,也在中国的情调里抒情于中国。看多了就会有一种错觉,似乎他们都是地道的中国人。有那么几个作品,我竟也因为其中的中国情调而动容。但是,当他们坐在我身边说话之时,却吓了一跳,因为他们全都说地道的英语,完全没有半句中国话。原来他们根本不是中国人,就是美国人。“惊吓”之下,这才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中国舞蹈的海外生存太有意义了,其意义就是以非政治和非冲突的形式施展着中国的文化影响,尤其是为自己族裔的孩子而施展着中国的文化影响。

这些孩子生于美国,长于美国,并不清楚中国为何物。但是,正是因为他们学习了中国舞蹈或者中国音乐,所以,中国这才可能以感性如美丽的舞蹈和音乐的方式植根于他们心中。这些中国的舞蹈和音乐看起来事微而利小,但却很可能就是这些孩子一辈子唯一接受的中国影响。现在这些孩子们还太小,并不一定明白自己与中国的关系,但是,当他们长大之后,他们终将了解中国与他们永远有着割舍不断的关系。

当代中国舞蹈的进步和成长

此次的“海桃”还有中国团队的参加。中国团队的参加也让我有所收获。突然就有几个儿童的节目不一样了,其节目有几个指标:

一,相对尊重儿童的特征和情趣;

二,相对有今天时代的审美气息;

三,相对不那么成人化的技术。

看完我就判断,这可能是国内团队的节目。询问之后得知,果然这就是国内团队的节目。为什么我会如此判断?原因有两个:

一是海外众多节目看下来已经大致了解了情况;

二是也了解国内近期少儿舞蹈的进步和发展。

国内的少儿舞蹈近些年发展得很好,其最大的进步,就是尊重少儿的基本特点,并与时代气息同步俱进。此次“海桃”显示了国内少儿舞蹈的进步和发展,更因为发生于“海桃”这个平台,同海外众多的少儿舞蹈比对,这才越发地显眼。

真是没有想到此次的“海桃”竟然作用出了中国舞之国内和海外的交流。

其交流应该说原来就有,只是此次的“海桃”因为众多的团体参加而特别醒目。这样的交流真的是太重要了,尽管国内的中国舞蹈和海外的中国舞蹈各有各的生存需要,但是,其交流事实上却相互取长补短:海外的中国舞人将由国内中国舞人的进步而看到传统舞蹈在今天的嬗变和中国社会在今天的嬗变;国内中国舞蹈的进步和中国的进步也需要由海外的中国舞人散播于世界。另一方面,国内的中国舞蹈就是海外中国舞蹈的源泉;海外的中国舞蹈就是国内中国舞蹈的传播平台。源泉的作品好了,才能更好地传播,才可能让世界真正了解中国。

海外中国舞蹈的进步和成长

海外的中国舞一直被冠之于“业余”的名号。不少的舞人正是以其“业余”的名号而说明其舞蹈教学的困难、舞蹈排练的无奈等等。似乎海外的中国舞蹈因为其“业余”就应该水平低一些,技术浅一点等等。但是——

此次“海桃”的几个群舞作品把我吓了一跳,其作品的编创之好、之流畅,结构之无痕等等,都不是一般的好,就是放在国内也不输给某些大腕级的人物。

编创的事情因为见仁见智就不说了,几个作品着实的排练过硬却需要在这里好好说说。

第一,美国旧金山“陆峻演艺学院”的几个作品

过硬的排练主要体现于孩子们的高难技术。其技术用得多多,且真是高难,但是却在陆峻老师的调教下而过硬地完成。我认识陆峻,且还深刻地认识,因为我曾经教过她,她那独有的“热身”曾经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热身是一种动作,就是舞蹈的“慢慢开始”。热身的意义就是以种种动作慢慢把身体活动开来,目的就是为随后强度不小的“基本功训练”或者“舞蹈排练”而做好身体上的准备。所以,热身的动作往往慢、柔、细,以及循序渐进,但是陆峻的热身却相反:她的热身快、猛、暴不说,而且还是贼快、贼猛和贼暴,如她总是十分狂暴地踢自己的旁腿,先是速度贼快,仿佛非得把自己的旁腿踢到自己的后背才成。第一次见她这么热身就吓了一跳,心想怎么有人这么自己虐待自己?也告知她这样危险,容易伤着自己。她当时就告诉我,她只能这么热身,否则她就活动不开……

《骏马奔腾》

真没想到N多年之后,在美国,在她的学生身上,自己再次与陆峻的“自我狠劲”相逢:那就是她的学生,以及极其出色的高难技术。中国有句老话叫“三岁看大”,此话用于陆峻一点没错。陆峻的学生今天之出色绝非偶然,而是必然,其必然的原因就是陆峻对自己一以贯之的那股子狠劲。尤其难能可贵的是,陆峻的学生们似乎已经深知他们的出色;似乎已经高度信任他们的老师。何以见得如此结论?因为只要是“陆峻演艺学院”表演的作品,剧场里的学生们都会爆发出如海浪般的欢呼。随其欢呼便知,这一定又是“陆峻演艺学院”的表演。

我教学了一辈子,一个规律已经清晰:凡是走到最后的学生,最终成功的学生,无一例外都不是最聪明的学生,而是最勤奋的学生。陆峻又是一个活生生的例证。

第二,加拿大温哥华“陈玲舞蹈学院”的作品《意江南》

《意江南》这个作品的编创先把我惊着了:因为其编创特别流畅,尤其是每个舞段间的连接竟然达到“不着痕迹”的程度。这可不容易,就是国内的种种大腕,也少见有能够将舞段连接得如此有效的。据陈老师说,《意江南》原是南京师范大学音乐系的作品,由北舞民间舞系毕业的张珺改编及排练。然后,她们的表演也十分神奇:十多个女演员似乎各个面容姣好,身姿苗条,就是现在北舞要找这么一班演员也不容易,后来看了她们的照片,这才知道她们并非如此“面容姣好”和“身姿苗条”,而是因为排练过硬而显得“面容姣好”和“身姿苗条”。

看着眼前的作品,再想着陈玲老师六十岁左右才前往加国开疆拓土的经历,敬佩之情便油然而生:先因为其舞厉害的排练,再因为排练背后陈玲老师坚韧的活法。

《意江南》

第三,美国波士顿“乐舞族”的作品《锦上三月》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个作品。喜欢的原因有两个:一是排练真的过硬;二是演员出齐地“参差不齐”。

排练特别过硬:《锦上三月》也是此次“海桃”比赛中排练特别过硬的作品,该齐舞的时候便齐舞地极好,该变奏的时候便变奏地极好,该调度的时候便调度地极好。尤其是齐舞、变奏和调度等形式,还都以极快的速度而不断转化,说明《锦上三月》这个作品的排练质量相当过硬,演员执行排练的能力也相当出色。我编舞和排练了一辈子,深知排练与编创、作品的关系——只有好的舞蹈排练,才能呈现好的舞蹈编创,才能呈现好的舞蹈作品。

演员“参差不齐”:《锦上三月》的演员出奇地参差不齐,这是因为她们的演员之中有两个孩子特别胖。特别胖的原因先是因为她们真胖,再是因为真胖的她们,竟还身着半露香肩的服装,从而显得更胖。但是,很胖的她们却让我吃惊:她们先是相当灵活,种种“腾转挪移”全不在话下,全无拖累任何队友而一并拿下了整个舞蹈。尤其她们的状态更让我惊叹:她们的舞蹈十足地自信,全没有国内舞者因为体胖而致的任何羞愧。《锦上三月》的整个演出之中,自己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这两个胖孩子,因为“很胖”往往就与舞蹈无缘,她们存在于舞蹈已经是奇迹,并且还舞蹈得如此自信和勇敢。看着她们与他人平等地一起舞蹈,我已经深深地感动——因为她们已经以自己的实力而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锦上三月》

突然就觉得“乐舞族”这个团体好厉害:先是把一群看上去与舞蹈无缘的业余舞者排练得如此专业;再是似乎心存人人平等的大念,竟让如此“不能舞”的舞者舞出了人的尊严。

随后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不得不说,那就是审美情趣。《锦上三月》的审美情趣竟然是朴素自然。“海桃”基本就是一个非专业的舞蹈赛事。其特征之一,就是常有并不恰当的审美情趣,“浓艳过度”的装扮和表演就是其特征之一。但是,《锦上三月》的审美情趣却也独特:演员的表演除了满满的自信、骄傲和勇敢之外,基本不见“浓艳过度”。这一点更让我惊奇:因为艺术的基本进程一般都是先浓艳而后恬淡,所以,恬淡得厉害不只表现着恬淡,而且表现着艺术的成熟。

看了《锦上三月》这个作品,我就很想知道排练者是何方神圣。因为排练之好,不仅需要好的排练技术,更需要好的排练理想。只有排练之人一贯活得认真而心有梦想,才可能把一个舞蹈作品排练得如此精致。所以,一个排练好的舞蹈作品,所示的既是好的排练,更是认真和向上的生活态度。

此次三个作品的排练之好,相信已经有了强烈的示范作用,因为同等的业余条件之下,他们却做得如此出色。

尽管目前他们还是少数,但确实印证了海外中国舞蹈的极大进步。就此,他们先是以自己好的编创和好的排练而赢得了奖项,再是赢得了海外中国舞蹈的尊严,最后更是赢得了中国舞蹈的尊严。

作为同行,我在这里向你们致敬——因为你们的认真!因为你们在异国他乡也没有放弃最可爱的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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