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年,陈冲出席在纽约举办的英国电影学院奖(BAFTA)茶会。照片:evan agostini/invision/ap / Evan Agostini
影片讲述了53岁的中国移民凤霞,一直过着普通华裔女性的人生,相夫教子,经历第一代移民的艰难谋生、与孩子的冲突、与没有爱和激情的丈夫的相处。忽然,在某一个夏天,在美丽的蒙特利尔,她内心的欲望、她的性取向在遇到本地女子卡米尔之后,苏醒了。
这是华裔导演和晓丹自编自导的第二部剧情长片。
凤霞的角色从未有人描述过
加广:谢谢陈冲接受我们加管中文的采访,谢谢你!
陈冲:谢谢,我很高兴。
加广:《蒙特利尔,我的美人》正在加拿大很多城市公映。前两天,我看到导演和晓丹发来的信息,说当你看到这个剧本的时候,第一时间就被这个剧本打动了。凤霞这个人物最打动你的在什么地方?你当时的感受是怎么样的?
陈冲:就是我觉得,这是一个从来没有讲过的故事,然后,也是一个我从来没有演过的角色 —— 虽然也是演戏这么多年了。但是,(她)似乎是熟悉的,就是她的移民家庭、移民生活、跟孩子的关系等,情感相当复杂的,思想内容也相当复杂的这样一个故事和人物。
我觉得,我已经好久都没有(读到)这样一个充满了矛盾、充满了多样性的角色。
虽然剧本里的故事跟我自己的生活不是完全那么相似的,但是,是我能理解也想表达的,是到了一定的年龄以后,到了一定年龄的女性,哪怕就是人们要讲她们的故事,也不会想到说,讲她的欲望,讲她对爱情的渴望,讲她的这种矛盾,很少。
因为凤霞差不多50多岁嘛,那我其实60出头了,所以,我知道说,就是任何人,只要是个人,他到什么年龄,他对爱情的渴望,对浪漫的爱情的渴望,身心的欲望,要做自己想做自己,是不会因为年龄而失去的。但是,很少有这样的题材,这样的故事,这样的人物在银幕上,尤其是东方女人,就更少了 。
加广:确实。有的时候呢,剧本阅读时候的感觉和整个影片出来的时候感觉又会有些不一样。去年10月, 你来了蒙特利尔参加新电影节,在电影院里观看的时候,包括你自己的表演、整体影片的感觉,是怎么样的?
陈冲:我自己很难对自己做出判断,因为我永远都会看自己哪个地方可以做得更好,也会看到说,电影哪个地方可以拍得更好。我不可能就是停下来,觉得很满足。可能会有某一个时刻吧 —— 如果有某一个时刻的某一个节奏或者某一个时刻的某一些表达,我说这个地方还不错。但是,整体来说,真的 不可能做出一个公正的客观的一个评价吧。

《蒙特利尔,我的美人》海报。照片:Submitted by Xiaodan He
加广:在你的自传《猫鱼》里,你写道和意大利导演贝尔托鲁奇拍《末代皇帝》的时候,因为有一场戏,有一个意外的裸露,你停下来,一定要导演给你写保证书,不会使用在影片当中。不过,在这部电影里面,你有相当大胆的裸露和情欲戏戏。那为什么会愿意在这部电影当中有这样的大胆的演出呢?
陈冲:其实呢,我从来就没有对自己的身体吝啬。当时只是,我其实书里也写了,我只是因为怕舆论。因为当时,《大班》上映了,然后里面有一些稍微裸露一些的镜头,其实都没有真的裸,就是衣服穿的少一些这样的镜头,已经被攻击了。所以呢,就是我其实是害怕舆论,而不是吝啬自己的身体。因为其实作为一个演员来说,(身体)就是你的表达,是表演的一个工具。
加广:还是在和晓丹导演手中,你会觉得,自己是放心的。又或者说,时代又不一样了,到现在更多的观众会觉得,裸露又怎么样?
陈冲:在剧本当中就是有(裸露戏份的)。而且它是非常关键的,就是这是她一生第一次,身心能够投入到这样一段恋情当中。所以,她的身体的感受跟她的灵魂的感受是统一的。这时候的性表达其实是故事,是这个人物所不可缺少的。所以,没有犹豫过。只是就是在排练的时候,就是能够呈现的好,不要变得庸俗,不要变得什么也不是,或者是性教育。所以,要怎么样表达才准确,在这个问题上,当然是有担心,有想法的。而对于要拍性爱的镜头,我没有任何问题的。
加广:看完电影我才发现,实际上,影片大部分都是法语的,中文的部分很少,没有英文。那等于是你在用第三语言表演,这个过程又有什么不一样?
陈冲:其实是有一点不一样的,好像人的状态啊之类,都会因为换一种语言而变化的。这个呢,作为一个演员来说,其实我是喜欢这样的的变化,让自己可以有所变化。只不过就是说,这个台词我得拼命的、反复几百次的重复,让它变成我可以去自然操纵的一个东西。就是它本身不应该是一个负担,就是让台词,虽然是学了另外一个语言,但是不能让它影响到我情感的运用 就是它不应该成为一个负担。
加广:在你非常长的演艺生涯里面,你跟很多的大牌导演合作过。你觉得跟年轻导演合作或者是跟独立制片的导演合作,你是适应的吗?还是觉得,有些时候,你需要改变自己来,适应小成本的条件?
陈冲:我其实蛮喜欢独立制片的,因为它的内容,相对来说,就是不会像是那么公式化的,它会讲它所讲的人文的故事,它所要讲的东西都不是那么公式化的 ——大片经常会公式化。所以,这是我喜欢的。
唯一的遗憾就是说,独立制片有时候钱不够的情况下,就没有足够的时间,因为电影是需要时间,是需要成本的、
比方说,凤霞跟卡密在公园里那段戏,是非常重要的。这两个陌生人开始有一点点心心相应,然后其实是陌生人。但是到这场戏的结尾,凤霞就坠入情网了,她的心就开始颤抖了。那么这样一场戏,我就记得拍我这边的近景的时候,天光就几乎要没有了,所以就只拍了一条。 所以呢,就这样一场戏所要花的时间不应该是那么短的,但是独立制片的话,只能这样。
当然这些也就是,我在这里苛刻的在想, 其他比方说很多影评人啊都觉得还是很动人的,他们还是被感动了。 所以呢就是,初衷是好的,晓丹剧本的初衷也好,我们表演的人的初衷也好, 我们是有这份情感投入在里面的。所以呢就是它仍然是可以打动人的,但是我永远都在想啊,这个地方可以弄得更好 。
但是,以这样的一个有限的条件,能够把这样 一个故事讲好,讲到现在这样就是很不容易的一个成果了,我觉得晓丹应该是非常为自己的工作骄傲的。
经历了最为激烈的文化冲突

陈冲去年出版自传《猫鱼》,引发轰动。照片:Radio-Canada
陈冲是中国八零年代开放大潮中,最早出国的大明星。她寄自美国的照片,或许曾经启蒙过很多人。
她也是最早在好莱坞重要的影视剧中担任主角的大陆演员,比如贝尔托鲁奇的《末代皇帝》,大卫.林奇的《双峰》
她也是非常成功的导演,首部电影《天浴》就拿下了金马奖的最佳电影,最佳导演,最佳男女主角。
而回忆起四十年前离开中国,陈冲表示,自己经历了最为震撼的文化差异,以及无法言说的乡愁……
加广:你刚才也讲到,自己的年龄阅历、移民融入,和凤霞是有融合的一个地方。实际上,你是80年代初就到了美国。我必须要说,小时候看过一张你寄自美国的照片,我印象非常深。不知道你有没有意识到,你有意无意之间实际上是引领了一个时代的梦想,给很多的女孩子打开了一片天空吧,噢,原来生活是可以这样。
陈冲:没有,我完全没有意识到。我是一个挺本能在生活的人,我没有什么太多的计划, 我也很少去太多的分析思考自己的日子。
当然,我会去思考很多问题,但不是在具体分析自己做的事情,我是比较凭直觉,去过自己所向往的、希望过的生活,就是这样。
当然我比凤霞要更适应,因为我很年轻就到了美国。但是我仍然是能够体会到移民生活的某一种就是一种放逐感,是被放逐了的,好像。总是有那么一丝乡愁,永远都存在在你的内心。所以这个我还有体会,自己是有体会完全能够认同电影当中所讲的第一代移民的一种心态也好,状态也好,情感也好
加广:八零年代初,中美之间的差距更大,信息差异更大。40年过去,再回头看,你个人的经验上,你是怎么去适应这种巨大的文化的冲击和差距,有什么可以跟我们分享的?
陈冲:我自己的经历,我觉得对现在的年轻女孩是没有什么参考价值的。因为我是生长在完全不同的一个年代,生长在一个环境是那么的闭塞、那么的贫乏,从精神到物质都是非常非常贫乏饥渴.
就是向往着某一种 —— 其实也不知道自由是什么,但就是这个自由的概念吧,就是要做自己,因为我是成长在完全是集体主义的社会当中,个人并不存在 ——个人的私人情感也是要被否定的,主要是要一个大的革命情感。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是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离开了故土,也就是你自己所熟悉的一切吧,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毫无了解(的地方)。那时对美国是毫无了解的,只知道,从概念上说的美帝国主义,除了美帝国主义以外,对美国是没有任何其他的了解的。到了以后,那份对家庭对朋友亲人的思念,是没有语言可以形容的,就是这一份连根拔起。
自己感觉像婴儿一样,就是一切都得从头开始、从头学起,以前知道的事情好像都不作数了。
像这样的感受,是比今天的移民也好、出国留学也好,都要绝对很多,今天的就没有又没有这么绝对了。
加广:我很久以前在一本传记上面读过你的一个故事,说你到美国的时候,带了一箱子毛主席的像章,然后在机场还撒了一地,有这回事吗?
陈冲:不是一箱子都是毛主席像章。我的大箱子里,准备了我这一年的所有的日常用品,其中有毛主席像章。我把小时候所有积累起来的,最大的最漂亮的最稀有的毛主席像章 —— 这是我一生的积累,收藏可以说是,就带来了。
加广:那你现在回头看,毛像章那个时候代表着什么呢?
陈冲:那就是我所成长当中最重要的一个人,跟父母一样重要的人。
加广:确实,那个时候,毛的这个形象和代表性,可能代表了小的时候所有的认知世界里面的,集体啊、革命啊,这样的一些概念,会吗?
陈冲:也是我唯一拥有的东西。因为从小就总是跟人换啊,这两个小的跟你换一个大的呀,就是搜集啊。我小时候搜集毛主席像章,然后,搜集漂亮包装糖纸。我们是不拥有任何东西的,彻底的无产主义者 ,所以这是我的一 笔财富,哪怕是出国,也一定要把它带上,放在自己的箱子里面。它不仅是一笔物质财富 它也象征着某一种 我所理解的一种精神世界 。
加广:我看到,你在国内的一档访谈中提到,离开上海就像是离开了一整个的天堂。那你是否曾经有过某一个时刻特别,说回国吧,我就回中国去生活因为我没有办法再忍受失去一个天堂,失去故土的这个感觉,有过吗?
陈冲:从来没有过,我从来没有过。
虽然是充满了乡愁,无限的思念,但那是已经逝去的时光,就像我在书中说的,人回不了家,不是因为距离而是因为时间,就像人回不了母亲的子宫,母亲的腹中,你回不去了。
你已经出来了。两个在地球两端的两个国家,截然不同的文化。哪怕美国人,比方说从美国中部到了美国西岸工作了很多年,他也回不了中部,有很多人是一样的 。其实,乡愁也是对自己青春的某一种乡愁,对自己幼年的某一种乡愁,对自己少年的某一种乡愁,不仅仅是地方,它也是年代 。
我们必须保持警觉
加广:从八零年代到疫情开始的2020年,这40年的时间像是一个时代,比如说,全球化呀,美国也以最大的容量来吸引全世界的移民啊。但是,你是否感觉,这个融合的、欢迎移民的时代过去了。看到美国的现状,你会有担忧吗 ?
陈冲:这不是我担忧可解决的问题。这个的确是政治状态状况,然后尤其在这种网络发达的情况下,大众们是更容易被这种宣传洗脑,变得越来越偏激 这都是这个时代特有的一种东西,谁担忧都没有用。
我觉得,我们所有的人只要警觉就好。要警觉,要用自己的双眼去看,要用自己的头脑去思考,用自己的体验来决定,让自己能够听到不同的声音,让自己能够去仔细地想一想别人的处境,这是令人遗憾的一个时代,这个世界它变成了这样。
我觉得,我们都要保持警觉,而不是说被网络上的洗脑,变得越来越偏激,越来越狭隘。本来我们这个世界可以变得更宽阔,到了网络的年代,我们是可以看到听到世界每个角落的事情,但是,有很多不良的操纵者也在其中,然后,那种算法会推给我们越来越多它认为你感兴趣的,把你越来越推向某一种偏激,所以人就变得那么的分裂。所以,要警觉不要被卷进去,失去了自己的体验,自己的人与人之间的体验,不是人与机器的体验,不是间接的体验。

1979年,18岁的陈冲主要英雄主义电影《小花》,一片成名。
照片:Radio-Canada
加广:去年,你出版了自传《猫鱼》。我读完之后感觉,一般的作家还真比不上你的表达力和感受力。当中,给我很大的震动的,还是你写了你的姥姥,然后,你也写了自己在美国的遭遇的性骚扰性侵。你说,女人不会因此而死去。我就在想,你是你做过一些心理方面的治疗,去理解这种伤痛,试图去治愈它,然后,你才能把它写出来吗 ?
陈冲:我这一代人是不信心理医生之类的。我们从小就是知道苦难是人生的一个部分,所有的不公平待遇,所有的悲剧发生在一个人身上是很正常的,自己要去争取摆脱这样的苦难。
而没有期待生活应该是一个玫瑰园,我们是不相信的。我也不知道是别人对还是我对,但是我从来没有相信过这方面的心理治疗,当然,我知道,有些人是需要的。我没有,因为我觉得,我们的成长几乎都是崇拜苦难的,我们是崇拜某一种自我牺牲的英雄。
苦难是生命的一部分,而幸福,那种幸福的感受,快乐,是需要去争取的。 这可能才是一个很大的不一样的一个地方。
加广: 然后,也是在《猫鱼》这本书里,你说,自己在爱情、情感里用了太多的力气和时间,大意是这样。那你现在看你两个女儿成长,会给她们或者其他年轻的女孩子在感情问题上有什么建议吗?
陈冲:我虽然是这么说,我在情感生活上,儿女情长,儿女浪费了时间,但是,最后,其实是它也造就了我 —— 其实就是这所有的经历和记忆,它就是成全和造就了今天的我。 我并不是说要去否定谈恋爱啊,或者因为这是每个人他非常本性当中就有的东西。 你去否定他或者不否定他,根本就是没有意义的。
我觉得今天的年轻人的反倒是有太多各种的理论在网上去讨论,但是没有真 实的(实践),那样人好像变得反而对爱情比较玩世不恭了。 可能他们没有比较天真浪漫的去爱,去受伤,去治愈。但爱情本身其实没有道理在里面,它只有美妙的感受,有带一些痛感和甜蜜的这样一种渴望,让你的生活变得突然间身边的色彩都光亮起来了,能够让你心动的那个人也不是每天都能遇上的,那么其实人只要去过日子就行了。
我也知道说受这个伤害太疼痛了,但是疼痛也是一种生命力,所以就是到了你说你跟你劝年轻人,没用的,因为他们是生活在他们自己的生命当中。
我没有什么资格给别人建议,我只是觉得好可惜,就是说让本来是一种自然赐给你的感觉,赐给你的感受,被讨论来讨论去,弄得自己都不知道在体验什么了。
加广: 在演员、导演、和作家的这三个角色里面,你觉得你有没有一个最喜欢的?
陈冲:应该没有什么吧,我只是觉得,写的时候呢,我觉得最像我自己,就是完全松弛的,没有表演感的,能够自己在家里。我本来就有一些社交恐惧的,所以啊,在人群面前总有那么一些小小的不适应,虽然到了这个年龄了,我已经训练自己,就是能够成为第二本能了吧,但可能在家里写作的这种状态还是最像我自己,不过写作对我来说不是那么简单容易的一件事情。
加广:有一部电影你已经执导拍完了,也有很多人在问,就是《英格力士》你有计 划上演吗?哪怕只是电影节的小范围的。
陈冲:哦,我们必须要经过电影局的审查通过才可以去电影节的, 所以不会那么简单容易,就可以去电影节的。
加广:哦。那么现在还在审查阶段吗?还是,已经没有(希望过审查)了?
陈冲:也不能说是没有可能吧,任何事情都没有到那么绝的地步吧,反正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上映。
加广: 那你的下一部作品会是什么呢?
陈冲:嗯,我现在正在做一个Apple的Original Series,在里面表演,这是我眼下在做的。我也在自己想做一些自己的事情,不过都还不够成熟。
加广:非常感谢陈冲,今天跟我们 分享了这么多,谢谢。

《蒙特利尔,我的美人》导演和晓丹与主演陈冲。
照片:Radio-Canada / 本人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