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姐,其实并不是我的亲姐姐。
她是好朋友阿蓬的姐姐,我们便随了阿蓬一起,喊她二姐。
那一年,她和姐夫第一次登陆温哥华。人生地不熟,阿蓬托我照应,于是接机、吃饭、看房子,来来回回地忙了几天。后来他们在白石安了家。海边的小镇,街道不宽,风却很干净,吹在人身上,心也跟着慢下来。
再后来,阿蓬的太太阿莲也带着三个孩子过来陪读,姐妹两家住得不远,彼此也有个照应。
阿蓬和二姐夫在国内都有生意,走不开,只能隔一阵子飞过来小住几天。一年到头,聚少离多。我的住处离白石有些距离,平日也不常过去,只有阿蓬飞来加拿大陪家人时,我才顺路去坐一会儿,喝杯茶,说几句话。算下来,七八年的时间,其实并没有见过二姐几次。
可每次电话里,她总是很热情。
“小孙啊,有时间过来玩哈。”
二姐是台州人,说话软软的,尾音常常往下落,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台州话里本就带着一点水汽,说普通话也一样,不急不躁,听着让人心里松下来。我每次都答应着“好好好”,却又一拖再拖,终究还是去得少。
2020年,疫情来了。
一开始谁也没太当回事,后来事情一天天紧起来。学校关了,孩子们在家对着电脑上网课,日子被拆成一格一格的时间表。二姐带着儿子回了上海,本想着暂避一阵子,没想到接下来国内的情况反倒更紧。
小区封控,出行受限,核酸一轮接一轮地做,生活一下子被压缩在几间屋子里。
她在电话里说,小区里很安静。楼道空着,电梯也停了,早晚只听见居委干部用广播提醒大家下楼做核酸。队伍排得很长,大家戴着口罩,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彼此隔得老远,谁也不说话,只是慢慢往前挪。生活物资靠社区分发,连家门都出不去。
2021年,我从阿蓬那里得知,二姐病了,查出来是胰腺癌,已经是晚期。
从那之后,她的朋友圈就再也没有更新过。
以前她偶尔也会发些日常生活:做了满满一桌子的菜,种花、修枝,和朋友出门吃个饭,或者一家人出去旅游。连在门口拍几张枫叶、扫雪,都能开心得像个小孩子。她常常炫耀自己有个巧手的好妹妹阿莲,会做各式各样的点心美食,又会种花种菜,把院子伺弄得像公园一样。
有一天,她忽然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天花板。
白白的一片,什么都没有。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我给她打电话。
她说睡不着,失眠,整夜整夜地对着天花板发呆。
她的声音还是轻的,却明显比以前慢了许多。她说现在的生活就是医院和家,两点一线,哪里也去不了。因为回不了加拿大,儿子已经休学,留在上海陪她。女儿也登记结婚了,可因为疫情封控,连一场像样点的喜宴都没能办成。
有时说着说着,她就哭了。
她说不想再治了,太煎熬。身上总是不舒服,胃口不好,整个人一点力气都没有,白天熬着,晚上又睡不着。她又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儿子的学业,心里过不去,甚至动过“一走了事”的念头。
可转过头,她又说,还想再等等。
等上海解封,给女儿风风光光地办一场婚礼,送儿子回加拿大继续上大学。
那是她给自己留下的最后一个念想。
那段时间,我常常感到一种无力,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地涌上来。隔着时差和屏幕,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隔三岔五发个消息,或者和她聊聊孩子的近况。妹妹阿莲也回不去看她,一来怕回去后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二姑娘正值中学毕业、申请大学的关键时候;二来当时回国要在酒店隔离,运气不好碰上阳性,还可能被送去方舱,再隔上两周。姐妹俩只能在电话里哭得稀里哗啦。
我也不敢多问她的病情。
只能教她试着做观息法,慢慢地呼吸,哪怕只是让夜里好过一点。我把我当年差点死在西藏的经历告诉她,说实在静不下来,就一遍遍地念观音菩萨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