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裔精英“反向统治”欧美世界？

▲ 2020年11月8日，印度首都新德里，美国民主党副总统候选人卡玛拉·哈里斯在印度生活的叔叔（左）为哈里斯将成为美国历史上首位女性副总统庆祝，图为他和邻居一起分享甜点。（视觉中国 / 图）

“应该对75岁以上的政客进行心智测试。”2023年2月15日，美国前驻联合国代表、共和党政客妮基·黑莉(Nikki Haley)正式宣布参加2024年总统大选。

这项略带诙谐、调侃的提议被视为针对现年80岁的美国总统拜登。

现年51岁的黑莉出生于美国南卡罗来纳州班贝格一个印度移民家庭。据印度政府统计，当前，有3200多万印度裔或印度侨民在海外生活，不少精英群体已进入多国权力和财富的中心。

但印度裔群体是否奉行“母国中心主义”，已成为印度以及印度裔所在国关注的焦点。

母国中心主义又称“本国中心主义”(ethnocentric），是指跨国公司、移民团体强调母国优先的政治理念和行为模式。

印度政府高度重视对其海外同胞的联络工作。早在2003年，时任总理阿塔尔·比哈里·瓦杰帕伊（Atal Bihari Vajpayee）就批准每年的1月9日为“海外印度人节”（PBD），以此纪念“圣雄甘地”在1915年1月9日从南非返回印度。

“海外印度人节”主要感谢海外印度裔和印度侨民对印度发展所作的贡献。如今，它已经成为印度政府增强与印度裔、印度侨民及其所在国合作关系的旗舰项目。

通常，第一代移民会对母国有较高的情感认同，其后代逐渐淡化对母国的认同感。

美国首位女性副总统卡玛拉·哈里斯（Kamala Harris）是牙买加非裔与印度裔的后代。2021年9月，印度总理莫迪亲切地称她为“家人”“朋友”，并为哈里斯的“印度血统和她的成就感到骄傲”。

但哈里斯多次就女性权利、种姓制度等社会问题批评印度。

《印度时报》也曾刊文对哈里斯表达不满，“拜登和哈里斯冷漠对待新德里的需求，导致反美情绪（在印度）暴发。”

自2022年10月上台以来，英国首相里希·苏纳克（Rishi Sunak）也未像《印度时报》期待的那样“优待印度”，其印度裔内政大臣苏拉·布雷弗曼（Suella Braverman）更是反其道而行之。

“受够了，我们必须拦下这些（移民）船。”2023年3月5日，布雷弗曼在接受英国《太阳报》采访时表示。

尽管生于移民家庭，但布雷弗曼持有鲜明的反移民立场。2022年10月4日，她公开表示对与印度的开放边境移民政策感到担忧，甚至称英国“签证逾期居留人数最多的就是印度人”。

布雷弗曼的政策立场让英印自贸谈判遇挫。正如美国移民局报告写道：美国的印度裔正在实现他们的“美国梦”。但是，不同国家的印度裔见面还能顾及“老乡情”，但涉及各自的国家利益或企业利益，他们不愿越雷池半步。

这种情形正在改变。美国《雅各宾》杂志2023年3月5日刊文透露，在美国的印度裔群体正模仿以色列人组建游说集团，试图压制批评莫迪政府“印度教极端主义”政策的声音。

“印度教民族主义”主旨是使印度教在印度成为所有宗教的主宰，莫迪所领导的印度人民党正是提倡这种观点的组织之一。

1992年12月6日，拥有近500年历史的巴布里清真寺遭印度教极端组织强行拆毁，孟买等地随后发生宗教冲突，导致数千名穆斯林遭到杀害，印度政府受到国际谴责。

不久，“印度人民党海外朋友”团体成立。美国《雅各宾》杂志透露，该组织成立的目的是欲改善印度政府的形象，并推行“印度教民族主义”，其手段是向美国议员、美国民众以及美国境内的印度侨民介绍印度人民党及其原则。

“印度人民党海外朋友”在美国的机构副主席阿达帕·普拉萨德也公开承认，在他的组织努力改善印度及其领导层的形象之前，世界各地的媒体尤其是美国舆论都在激烈批评印度人民党。

印度教游说集团在美国的影响力日益增长。1993年，印度裔美国企业家戈帕尔·拉朱创立“印度美国政治行动中心”（IACPA）。2002年，该组织成功游说美国放弃了对印度钢铁的进口限制。

新泽西州议员弗兰克·巴隆和佛罗里达州议员比尔·麦卡勒姆则创立了“印度集会”。该组织成立之初只有8名成员，但经过10年的发展壮大已包括美国国会近四分之一的议员。

印度游说集团很早就活跃于美国政坛。据《锡克教徒、瑜伽导师、学生和间谍：在美国的印度游说集团1900—1946》一书考证，早在1910年，在美国的印度移民不足5000人，但萨尔达尔·扎基特·辛格（Sar-dar Jagjit Singh）就被称为“西方化的没刮胡子的锡克人”。

当时，辛格游说美国政府的目的主要是减少对印度移民的歧视、帮助印度摆脱英国的殖民统治。一个多世纪后，不少印度裔已进入多国权力和财富中心。

据印度政府稍早前统计，大约有3200万名印度裔或印度侨民生活在海外。其中，在美国约有460万人，在英国约有170万人，在加拿大约有160万人，在澳大利亚约有78万人。在这些印度裔中，至少有200人是他国政要。

“很可能在出现印第安人总统之前，就会出现一位印裔美国总统。”2019年，英国《经济学人》杂志如此预测。

目前，美国前驻联合国代表、共和党政客妮基·黑莉(Nikki Haley)、企业家维韦克·拉马斯瓦米等印度裔政客已宣布参加2024年总统大选。

仅在拜登上任之初，他就任命了20名印裔政府高官，其中17人在白宫担任要职。据新德里电视台报道，在美国从政的印度裔已超过150人，“几乎遍布于政府的每个部门”。美国国会还有一个被称为“萨莫萨党团会议”的4人印裔党团，该团体长期得到印度裔财界的资助。

“印度裔正在接管美国。你，我的副总统，还有我的演讲撰稿人（都是印度裔）。”2021年3月，美国总统拜登对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印裔工程师诗瓦蒂·莫汉说。

在此之前，印度裔就不断进入西方及全球多个国家政坛的中心，出现了新加坡首位女总统哈莉玛·雅可布、葡萄牙总理安东尼奥·科斯塔、圭亚那总统穆罕默德·伊尔法恩·阿里、毛里求斯总统普里特维拉杰辛格·鲁蓬、毛里求斯总理普拉温德·贾格纳特、苏里南共和国总统昌德里卡佩尔萨德·单多吉、爱尔兰总理瓦拉德卡等多位政要。

首席执行官（CEO）也被美国媒体称为印度出口的“商品”之一。2022年，欣杜贾兄弟（Hinduja Brothers）以285亿英镑的资产又一次成为英国首富。据美国《时代》周刊统计，在全球500强企业中，三分之一的高管为印度裔，包括微软公司首席执行官萨提亚·纳德拉、谷歌首席执行官桑达尔·皮查伊等知名高管。

硅谷是美国高科技企业云集之地。据加州大学经济学教授纳维卡·辛格统计，在当地的初创科技类企业中，印度裔创始人占三分之一。当前，印度裔仅占美国人口大约1%，却在美国高科技公司创始人中的比例达到8%。

印度裔也逐渐走向财富的中心。据皮尤研究中心统计，2019年，25岁至55岁的印度裔美国人的家庭收入中位数为13.313万美元，远高于白人群体的收入中位数8.64万美元，也高于华裔、日裔和菲律宾裔等亚裔美国人群体。

“世界上最顶尖的十几个CEO来自一个拥有世界18%人口的国家，有什么好值得惊讶的？”印度新闻记者塞沙德里·库马尔（Seshadri Kumar）认为，拥有14亿人口的印度是最大的移民输出国之一，这也是印度裔在各国政界、商界和科技界异军突起的重要原因。

当前，有3200多万印度裔或印度侨民在海外生活，其中，近1800万人已经获得所在国国籍。

庞大的印度裔群体是所在国政客们不敢忽视的“票仓”。同时，语言优势、教育哲学以及多元文化融合的成长环境，都有利于印度裔快速融入西方社会。

英国首相苏纳克尽管并没有出生在印度裔社区，他于1980年出生在英国南部的南安普顿，但他自小受家庭环境影响仍保留着浓厚的印度文化认同。他是一名虔诚的印度教信徒，宣誓就职时手持印度教经典《薄伽梵歌》，他的妻子穆尔蒂至今仍保留印度国籍。

印度裔家庭通常都高度重视教育。据皮尤研究中心统计，25岁至55岁的印度裔美国成年人中有82%受过大学教育，而在白人群体中只有42%受过大学教育，90%的印度裔美国父母认为大学教育很重要。

第一代印度移民往往都具有高学历，不少移民毕业于印度理工学院（IITs）等名校。印度理工学院的录取率只有2%，远低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2022年4%的录取率。

但印度并不是教育大国，其文盲率仍高居世界首位，仅成年文盲就达到2.87亿人之多。在美国等西方国家的印度移民及其后代，大都来自印度精英阶层，大多在本国完成大学教育后才出国移民。

据美国移民局统计，2020年至2021学年，印度本科留学生占印度赴美留学生总人数的14%，研究生以及正在专业实习（OPT）的印度学生占比分别为41.1%和43.9%。

高学历、高收入是西方国家印度裔群体的普遍特征。加州大学学者拉玛克里什南在就亚裔美国人群体的政治参与度做出调查后发现，印度裔以捐赠者、选民和候选人的身份参与政治的可能性远高于其他移民群体。

印度裔群体的参政热情很高。在2020年的美国大选中，数百名印度裔参与了拜登团队的竞选工作，以至印度新德里电视台不无自豪地表示“拜登至少任命了55名印裔在其政府中担任要职”。在加拿大2021年大选中，至少有49名印裔候选人参与国会议员席位的角逐，其中17人成功当选。

印度裔喜好群居，有利于族群的政治动员和政治参与。印度裔参政热情高，还建立了各类协会和游说团体，为支持者拉选票、募集资金。

印度裔还得到母国政府的支持。印度政府不仅设立了“海外印度人节”（PBD），其领导人外访往往还会走进印度裔社区，加强与印度裔精英的沟通交流。

教育资源分配不均，种姓制度后遗症加剧，都让印度无法抵御西方发达国家对其人力资源的“虹吸”。对母国印度来说，印度裔在海外的崛起无疑是一把“双刃剑”，大批精英人才的流失不仅不利于自身经济社会的发展，印度裔的成功和政策向母国倾斜更容易引起所在国的警醒。

“印度裔在各个国家建立各种协会和组织，并对相关国家政府进行游说，无疑会对所在国的对印政策产生一定的影响。”印度金达尔大学国际事务学院院长乔利亚刊文分析说，这并不意味着印度跟印度裔所在国的关系必然会“更上一层楼”。

2022年7月，印度因向俄罗斯采购先进的武器系统而面临美国的制裁，但来自加州的联邦众议员罗希特·卡纳成功化解了制裁危机。据美国《外交政策》杂志透露，罗希特·卡纳是美国国会“萨莫萨党团会议”的重要成员，后者与莫迪政府保持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但印度裔政客偏袒母国的政策行为，往往会引起所在国政坛的反感甚至反击。同时，印度金达尔大学国际事务学院院长乔利亚注意到，受印度多元主义文化环境和国内分离主义运动的影响，在英国、美国、加拿大等国的锡克教徒往往反对印度政府，其在所在国政坛的影响力越来越大。

不少泰米尔人、克什米尔人也希望其所在地区独立，他们移民海外后也会推动所在国对印度采取不友好政策。

1947年，印度摆脱英国殖民统治后，其延续三千多年的种姓制度也逐渐在法律层面被废除，但在现实社会生活中仍扮演相当重要的角色。在印度，能接受良好教育并移民海外的印度人，大多出身中高种姓群体。

2023年2月21日，美国西雅图地方议会投票通过将反对种姓制度列入该市的“反歧视法”，西雅图也成为美国第一个立法禁止种姓歧视的城市。

此前，美国联邦的“反歧视法”禁止种族歧视，但没有明确禁止种姓歧视。

“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难道源于印度、基于种姓的歧视应该在西雅图继续下去吗？”西雅图市议员、“反歧视法”发起人克沙玛·萨万特（Kshama Sawant）认为，印度移民激增也带来了“种姓歧视”。

随着印度裔人口不断增加，种姓问题也延伸到美国社会。据路透社报道，种姓歧视在南亚及印度族裔居住的社区内尤为普遍，低种姓群体受到就业、社交等歧视甚至遭受暴力。

西雅图是美国的科技中心之一，当地的大型科技公司雇用大量南亚移民。在西雅图市议会就种姓歧视进行投票前夕，多位受害者在听证会和致市议会的信中进行举报和作证。

普雷姆·帕里亚尔是一名低种姓的达利特人，其在母国尼泊尔被视为“贱民”。2015年，他从尼泊尔移民到美国后仍受到印度裔社区的歧视。

目前，加利福尼亚州一家法院也开始审理一桩“种姓歧视”案，一名企业员工称自己因低种姓而受到印度裔高管的歧视。

种姓歧视在美国南亚裔群体中普遍存在。据美国移民政策研究所估计，当前，美国南亚裔人口大约540万人。

“反对种姓歧视与反对一切形式的压迫息息相关。”西雅图市印度裔议员克莎玛·萨万特说，在西雅图等美国城市以及其他印度裔所在国家，包括科技行业在内的南亚裔美国人和其他移民全都面临各种种姓歧视问题。

但西雅图地方议会就种姓制度通过“反歧视法”后，印度教民族主义色彩浓厚的“印度裔美国人基金会”“北美印度教徒联盟”等团体纷纷表示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