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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特河畔的阿加莎 ——记“推理女王”的故园格林威

 “推理女王”阿加莎在写作。 图片来源 格林威导览手册

  • 格林威就像一道分水岭,阿加莎有近65%的作品写于买下格林威的1938年之后。奔流不息的达特河,为她涤去焦虑、恐惧、伤痛,见证了她顺遂圆满、灿烂不凡的后半生。
  • 如果阿加莎在彼岸回望达特河畔的这座故园,回望自己不可复制的尘世旅程,她一定了无遗憾。

文 | 龚雯

责任编辑 | 杨嘉敏

“它看上去非常白、非常迷人,一如往常的遥远而淡漠。它的绝美让我感到一阵刺痛,‘太珍贵了,我们无法拥有’,可是拥有它会多么令人激动啊!今晚,我坐在那里想,这是世界上最迷人的地方,它几乎让我窒息。”
——阿加莎·克里斯蒂(写于1942年10月27日)
在阿加莎·克里斯蒂长达八十五载的人生中,她住过不同地方,也拥有过多处房产。例如,位于德文郡托基(Torquay)的阿什菲尔德老宅,1890年9月15日,阿加莎在这里出生,对它一辈子念念不忘;位于牛津郡沃灵福德的冬溪屋,是阿加莎中晚年的主要写作居所之一,1976年1月12日她在这里去世;还有桑宁戴尔、斯泰尔斯、伦敦肯辛顿、切尔西等地的房子。但她本人最中意的,是托基的格林威(Greenway)。
从伦敦开车去托基,一路饱览油画般的英格兰秋色,尤其进入德文郡后,天空澄净,云朵舒卷,村舍、教堂、庄园、溪涧错落有致,青黄相间的农田上点缀着麦垛和牛羊。英国朋友说,德文郡、康沃尔郡是英格兰两个“最接近天堂的地方”,此言不虚。而德文郡海滨小城托基,犹如英吉利海峡一颗蚌珠,相当于英国的“里维埃拉”,历来是有钱人度假和疗养胜地,阿加莎曾夸赞它具备“一个美丽地点的所有特质”。
到达托基,暮色四合。9月下旬,这座城市刚过旅游旺季,比想象中更柔静。一栋栋依山面海的建筑灯火明灭,海湾波平如镜,泊满帆船游艇,路旁的棕榈随风摇曳。一百多年前的托基人不会想到,一位日后被誉为“推理女王”的当地女子,将让托基随她一起载入世界文学史册。
翌日清晨,在旅馆享受了一顿丰盛地道的英式早餐后,我和朋友从城区赶往格林威。半个多小时的车程,风景秀雅而多变,海岸、翠峦、沃野、云雾、果树,以及沿途花丛中那些颜色鲜亮、半隐半现的小别墅,提示着这块“上等好地”的独特格调。
车停在岚霭深处,通往格林威的小道只能步行。这是一条名副其实的“green way”,树木参天,绿意弥漫,却又透着静寂、幽邃、神秘,颇似阿加莎小说中的景象。缓步走过小道,忽见不远处山坡上,格林威大宅赫然入目,像是要在达特河畔遗世孑立,漫山遍坡的草木将它的纯白色衬得格外耀眼。“一幢理想的房子、梦幻的房子”,在自传里,阿加莎发出这句心满意足的感叹。
 
格林威大宅 (龚雯供图/图)

1

 

 
1938年夏,阿加莎听说托基郊外有一处房产正在出售,巧的是,她小时候曾在达特河上看到过这房子,也记得它的名号——格林威。她母亲克拉拉生前认为,格林威是达特河两岸房屋中最完美的一栋。当48岁的阿加莎再次见到格林威,这座精巧雅致的白房子和美不暇接的周边环境,都散发着托基的味道,让她立即决定买下它。最终,阿加莎以“便宜得令人不敢相信”的6000英镑,成了这份不动产的拥有者。
算起来,阿加莎·克里斯蒂是格林威的第八任主人。
格林威位于达特河(River Dart)东岸,离入海口不算远。自撒克逊时代起,达特河就因其天然深港而地位突出,为农场主、渔夫、贸易商、海员供应生活必需品,诺曼人把它发展成英格兰最重要的贸易港口。商船在河上行驶十多英里,进入德文郡南部腹地,开拓了一条锡、棉花、板石贸易的水上高速路。由于达特港的影响力,1338年,爱德华三世将“达特河之水”赐给其子即“黑王子”,以保护皇家组织,此后康沃尔公爵承袭了这项特权。
16世纪三十年代都铎王朝期间,在达特河渡口高地上,德文郡吉尔伯特家族继承人奥托·吉尔伯特和妻子凯瑟琳建造了格林威,成为这一带的地标。1700年,这个航海望族迁至附近的康普顿城堡,格林威被托特尼家族的托马斯·马特恩买下,后转让给他妻子所属家族的卡贝尔·鲁珀。
18世纪四十年代,格林威被留给鲁珀家族的玛格丽特·迪贝勒。30年后,她的一位远房表亲鲁珀·哈瑞斯继承此宅,前提是要将姓氏改成鲁珀。靠着跟新大陆和葡萄牙、西班牙做贸易,这位鲁珀·哈瑞斯·鲁珀迅速积累了财富,并大手笔重建格林威,也就是今天这所宅子的中心部分,典型的乔治式。文件记载他的13个孩子有6个出生于格林威。然而,新宅的建造费用给鲁珀带来财务重压,1800年他宣布破产前,格林威归属埃尔顿家族。
爱德华·埃尔顿,一位布里斯托的投机商和下院议员,为格林威掏了9000多英镑。他委托专人重新设计了符合时尚的花园,并延续至今。1811年,其子詹姆斯·马沃德·埃尔顿继承格林威,他的贡献之一是资助修建了一条直通格林威入口的新路,山道长度也因此延伸。1832年詹姆斯的爵士儿子以1.8万英镑卖掉这份地产时,清单上有一座1英亩的大花园、几处小花园、一片甜瓜地、一间船屋、一个泳池以及园丁们的房舍等,可见格林威当时规模已具。
从19世纪三十年代至20世纪三十年代中期,百年风霜,格林威又几易其主,不同的主人给它刻下不同的烙印。比如,第四任主人、富有的爱德华·卡里翁上校喜欢种树,为格林威的植被打下基础。第五任主人、铜业巨头理查德·哈维着力于格林威的现代化修建,新造了玻璃花房、网球场等,他还坚持跟一份铁路议案抗争,这条铁路原计划横穿通向码头的房屋来运送游客,最终双方达成协议,在房子下面打通隧道,格林威得以保全。第六任主人托马斯·波利梭是银行家兼议员,为了对得起自己付出的4.4万英镑,他扩大了格林威的整体面积,并引入大量奇花异树,使这片土地更加斑斓多姿。第七任主人阿尔弗雷德·古德森爵士乏善可陈,格林威在他手里不到一年就被卖给了阿加莎。
阿加莎和马克斯在格林威“炮台”小憩,观赏达特河水天一色的景致。(格林威导览手册/图)
购买格林威时,阿加莎已开启人生后半场,也算阅尽千帆,为何会对格林威如此钟情?除了漂亮的外观和自然环境,这座乔治式建筑还有些什么在强烈吸引着年近五旬的阿加莎?
阿加莎·玛丽·克拉丽莎·米勒生于殷实之家,父亲弗里德里克·阿尔瓦·米勒是一位有美国血统的英国绅士,因为继承了大笔遗产,一生从未工作,活得慵懒快活,整天打板球、玩惠斯特牌、大手大脚花钱,在社交界很受欢迎,据说年轻时曾追求过温斯顿·丘吉尔的母亲。直到32岁,风流倜傥的米勒先生才收心,娶了暗恋他数年的克拉拉·贝默,一位军官的千金。婚后,米勒夫妇在托基定居——那是维多利亚时代的托基,比后来更为优雅宁静。克拉拉明慧通透、精力充沛,是阿加莎启蒙教育的关键人物,指点她阅读狄更斯、萨克雷、简·奥斯汀作品。阿加莎从小就有超乎常人的想象力和好奇心,痴迷于福尔摩斯探案故事,比起哥哥蒙蒂、姐姐玛奇,她得到了母亲更多宠爱,也正是克拉拉最早开发了小女儿的文学天赋,若没有她温柔的鼓励,阿加莎或许不会有勇气在姐姐的旧打字机上敲出第一篇习作《美人屋》。
阿加莎11岁时,父亲去世。长期坐吃山空且疏于理财,使米勒一家债务累积。其后,蒙蒂从军驻外,玛奇嫁人,留下克拉拉和阿加莎相依为命。华衣美馔、仆人簇拥的日子一去不返,母女之间却更亲密,这条爱的纽带无疑是少女阿加莎心底的一束光,以至成年后,她在精神上仍高度依赖克拉拉。
1926年4月克拉拉病逝,阿加莎哀恸不已,一度消沉。不久,她与出轨的丈夫阿奇分居,并于1928年10月离婚,“从那时起,仿佛一把利刃落下,将我的生活斩成两段”。或许正因为此,阿加莎越发怀念在托基巴顿路的老宅阿什菲尔德,怀念承欢父母、无忧无虑的旧时光,以及与托基有关的事物,“我对那里的一切都还记忆犹新”。阿什菲尔德已离她远去,“我最想要的,就是有一天再变回女孩时期的阿加莎。”在自传里她写道。“很奇怪,一栋房子会有这么重大的含义”,她的晚年作品之一《无尽长夜》还在追忆着阿什菲尔德。
显然,格林威比阿什菲尔德要完美得多,满足了阿加莎的“托基情结”。之前历任主人非贵即富,均为当地名流,叠加着格林威的身份光环,在人们眼里,它不仅仅是一座有年头的别墅。虽然出身中产阶层,但1938年的阿加莎已出版了几十部侦探小说,包括代表作《罗杰疑案》《东方快车谋杀案》等,名满英伦,收入颇丰,社会地位跃升,她买得起格林威,也当得起这里的主人。能凭自己的经济实力购置这处赏心悦目的房产,阿加莎很是自豪。此后,以格林威为原型的地点屡次出现在她的小说里。用《英伦之谜:阿加莎·克里斯蒂传》作者劳拉·汤普森的话说,“某种意义上,格林威成就了她的梦想”。
格林威大宅 (龚雯/图)

2

 

 
经过一大片绿茵,就来到格林威大宅门口。门卫是一名衣着考究的银发老先生,很有派头地打量着每个来访者。一进门,顿觉眼睛不够用了,各种家具、画幅、照片、雕塑、墙饰、书籍、瓷器、银器、玻璃摆件、手工艺品等扑面而来,展示着主人的喜好、品位和生活痕迹。
整栋房子朝南略偏,一楼以门廊和主楼梯间为中轴,左侧是晨用起居室、客厅、冬季餐厅,西北面是厨房和管家的储藏室;右侧是图书室、主餐厅和内厅。二楼有卧室、起居室、更衣室、传真室、卫生间。三楼加上二楼的一小部分用于招待来度假的亲友,包括5间双人客房、3间浴室、1间小餐室、1间起居室。窗外,山色与河景交融,让我想起福斯特《看得见风景的房间》。
阿加莎的第二任丈夫马克斯·马洛温描述格林威:“这座白色房子坐落在一处小高地,远眺达特河,紧靠着一个陡峭的岬位,河岸花草繁盛,四周是深色的针叶树林,还有湿润的气候……总共不超过35英亩,但极少有访客不被这个小伊甸园所打动。”
格林威是属于阿加莎第二次婚姻的。我留意观察,确实未找到阿奇的任何影子。从大宅里的多幅画像和照片能看出,年轻的阿加莎容貌清丽,身材纤秀,一头浅金色长发,遗传了父亲那双含情脉脉又略带忧郁的双眸,气质恬美文雅。1912年深秋,在德文郡一场舞会上,光彩照人的阿加莎邂逅比她大1岁的阿奇·克里斯蒂,一名英俊浪漫的皇家野战炮兵队少尉。阿奇对她一见倾心,旋即展开猛烈攻势。23岁的阿奇没有祖产,年收入仅80英镑,克拉拉反对女儿跟这个穷小子交往,她还嗅到了阿奇血液里的危险气息,比如教养差、性格冷酷、对人缺乏体贴、为了目的不管不顾,等等。但阿加莎深陷情网,忽略了母亲的敏锐和担忧,在1914年圣诞前夜与阿奇匆匆结婚。
婚后,已是皇家陆军航空队飞行员的阿奇奔赴一战前线,战争带来的分离和不确定性让新婚的克里斯蒂夫妇更加相爱。这段时期,阿加莎志愿去一家医院药房帮忙,为她以后写命案积蓄了专业知识,读者惊讶于她对药品包括毒药配制原理的谙熟。1918年秋,阿奇完好无损地从前线归来,与阿加莎团圆。阿奇先是在航空部任职,后在伦敦金融城谋到了一份差事,次年女儿罗莎琳德出生,他们的生活走上正轨。
从格林威的“山顶花园”眺望达特河。(龚雯/图)
1920年,几经周折,阿加莎在一战期间写的小说《斯泰尔斯庄园奇案》出版,“大侦探赫尔克里·波洛(Hercule Poirot)”横空出世,自此成为全世界最有名的文学形象之一。格林威大宅存放着阿加莎的很多笔记本,其中一本字迹潦草,据介绍是《斯泰尔斯庄园奇案》初稿的结尾。《泰晤士报》买断了这部小说的连载权,阿加莎得到25英镑版税,收入不算高,却增强了她从事写作的自信,《暗藏杀机》《褐衣男子》《波洛探案集》《烟囱大厦的秘密》等接连推出,汤米和塔彭丝夫妇的破案故事是她抽空写的,但这两个角色出场较少。
阿加莎成功了,钱越挣越多。而阿奇迷上了打高尔夫,恰恰是这项运动让他结识南希·尼尔,一个年轻俏丽的白领,并很快发生婚外情。等阿加莎知道时,已是郎心似铁,阿奇当初追求阿加莎有多么狂热,离弃她就有多么决绝,即使妻子经受着丧母之痛,阿奇也无动于衷。
在自传里,有件事她只字未提——轰动英国的阿加莎失踪案。

1926年12月3日深夜,阿加莎吻别熟睡中的女儿,告诉保姆要去伦敦,便开车出门。随后在漆黑中茫然独行几个小时。

第二天,阿加莎的车及其随身物品在纽兰兹角一处采石场被发现,警方迅速展开搜寻,先后出动500名警察。《每日邮报》登出她的肖像和寻人启事,各家媒体头版大篇幅报道,全英国都在谈论这位“消失的爱人”,甚至有书迷猜测“是丈夫谋杀了她”,数千人志愿加入搜寻,包括另一位侦探小说家多萝西·L·塞耶斯。
与此同时,在北约克郡哈洛盖特镇的水疗院,一位“来自开普敦的特蕾莎·尼尔夫人”正在休养,每天默默关注着报纸上“克里斯蒂夫人失踪”的动态消息。10天后,有人向当地警察局报告,说这位自称“尼尔夫人”的时髦女士可能就是阿加莎·克里斯蒂。12月14日晚,当阿奇赶到水疗院时,站在他面前的妻子显得平静淡然。
随后,媒体连篇累牍地讨论“这个女人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失踪的11天到底发生了什么?”……面对各种质疑、指责、嘲讽、怜悯,阿加莎概不回应,直到去世都“选择性失忆”,她的传记作者和研究者们不得不通过大量走访、查阅资料来复盘这桩谜一般的失踪事件。1979年英美据此合拍了电影《难补情天恨》,瓦妮莎·雷德格瑞夫、达斯汀·霍夫曼等多位明星出演。至于“失踪”时用丈夫情人的姓氏“尼尔”作化名,这更像“推理女王”的黑色幽默,跟她小说情节一样出人意料。离婚刚两周,阿奇就娶了南希·尼尔。令人玩味的是,阿加莎终生保留着前夫的姓,但在她此后创作的小说和剧本里,那些英俊的丈夫或男友大多品行不端。
我很喜欢一张黑白照片:画面中只有阿加莎和马克斯,他们正在散步,身后是格林威大宅和山林原野,脚下是蓊郁的灌木丛,夫妇俩神态悠然,似乎相偕融入天地之间。
1928年底,熬过离婚后最灰暗的日子,阿加莎乘坐东方快车去伊斯坦布尔、大马士革、巴格达旅行。异域的人文、风情和名胜迷住了阿加莎,修复着婚变的伤口。她边游历边创作,越写越顺手,在《寓所谜案》等小说中塑造了又一个经典侦探形象——来自圣玛丽米德村的马普尔小姐(Ms.Marple)。这期间,她对历史和考古产生了兴趣。
1930年,阿加莎在今伊拉克境内的乌尔遇到26岁的考古队成员马克斯·埃德加·卢西恩·马洛温。有奥地利和法国血统的马克斯,个头不高,相貌平平,但“颇有英格兰男人味”,是牛津大学高材生。两人很快擦出火花,当然,马克斯更主动,毕竟阿加莎对婚恋仍有余悸,14岁的年龄差也是个障碍。一些亲友认为马克斯动机不纯,因为阿加莎是名人,且已跻身富婆行列。但阿加莎和他有聊不完的话题,马克斯博学多闻,温厚体贴,谈吐诙谐,与罗莎琳德相处融洽,情书里“你命中注定是我的向日葵”等话语击中了孤独的阿加莎,带给她当年跟母亲在一起才有的感觉:无拘无束,心神安定。几个月后,马克斯径直跑到阿加莎家里向她求婚,形式和场景几乎是16年前阿奇求婚时的翻版,虽然这两个男人完全不同。
可以说,阿加莎是被马克斯“拉”进了第二次婚姻。再婚后的阿加莎犹似脱胎换骨,朋友们说她面色红润,生气勃勃,“像年轻了10岁”。她与马克斯之间,也许没有足够炽热的激情和迷恋,却有懂得和珍惜,有自在和温煦,有形影相随的陪伴,这些都是40岁的阿加莎最渴望的。她进入创作生涯高产期,《尼罗河上的惨案》《空谷幽魂》《无人生还》《阳光下的罪恶》《藏书室女尸之谜》《怪屋》《控方证人》等数十本侦探小说畅销欧美,声名更隆。她还写出自己最好的短篇小说集《幽巷谋杀案》和《大侦探十二奇案》,并以“玛丽·韦斯特马科特”为笔名发表了《巨人的面包》《半成画像》《春日离别》《玫瑰与紫杉》等。
阿加莎营造的“英式谋杀”独树一帜,写透了“日不落帝国”的世相百态,直指人性最幽暗之处,构思精妙,谋篇缜密,技巧高超,对重重迷局抽丝剥茧,“每个人都有谋杀嫌疑”的悬念让读者欲罢不能,书迷中有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法国的戴高乐将军等,上流社会尊她为座上宾。马克斯的渊深学养,对于几乎没受过正规院校教育的阿加莎很有助益,也丰富了她的创作题材,比如《古墓之谜》《死亡终局》等小说就运用了考古知识。她甚至成为考古爱好者,陪着马克斯在叙利亚、伊拉克等地发掘布拉克遗址、尼姆鲁德遗址,并向大英考古学院捐献了大笔钱款。多年后,马克斯对她说:“你没发觉,现在你比任何一个英国女人都更了解史前陶器吗?”他还将两卷本著作《尼姆鲁德及其遗迹》题献给妻子。
阿加莎听从建筑师吉尔福德·贝尔的设计意见,拆掉格林威大宅侧翼裙房,使房子更加对称美观,宛如一只有魔力的白盒子。她陆续完成了内部改造,客厅、餐厅、书房、起居室等主要房间变为开放式,二楼增加新浴室,一楼建了盥洗室,给维多利亚式的室内涂上奶油色,一扫先前的阴郁基调,大窗的彩绘玻璃也换成透明玻璃,房间因此更亮堂了。焕然一新的格林威大宅庄雅、舒适又不失气派,兼具中产阶层偏爱的现代性和实用性,外表、布局、结构、装饰、质量都无可挑剔,有着查茨沃斯那类大庄园所欠缺的精致。他们一家在这儿度过春天、夏末和圣诞假期,也时常邀朋引伴来聚会。
阿加莎太爱格林威了,这是她和马克斯远离尘嚣的港湾、相濡以沫的乐园,也是她后半生创作的灵感之源,她在格林威每年都会写完一本书。小说《啤酒谋杀案》和《死人的殿堂》里,她以“纳西庄园”“奥尔德伯里”指代格林威,将它设定为“美得不可思议”的谋杀案发生地。
格林威大宅二楼传真室里有阿加莎多部小说的第一版。(龚雯/图)

3

 


拥有格林威的第二年,阿加莎迎来又一场大变故——二战爆发。
1942年,整个格林威被英国海军部征用,而阿加莎一家在这里住了还不到两年。海军部同意她将所有家具存放于此,并允许她使用客厅和顶层的小房间。心情复杂的阿加莎不得不搬到伦敦的草地路公寓,她依依不舍地写道:“再见!美妙神奇的格林威。我用上了最后一个彩色胶卷,这样一旦有什么事发生,我们可以对它留个纪念。”
实际上,接管格林威的是美国海岸警卫队第十舰队,军官们多数来自路易斯安那州。他们赞叹格林威的美,把这里照管得不错,尤其是家具和书籍。指挥官还下令给大宅的每扇红木房门都加上夹板。
二战结束后,英国海军部决定停止征用格林威。“我们在冬天的阳光下又来到格林威,它还是那么美。”阿加莎在自传里说,“离开格林威时,我觉得它肯定会被炸毁,再也见不着了。可是很幸运,我的预感全错了,格林威完好如初。只不过我的食品储藏室被14间厕所取代,我只好跟海军部交涉,让他们拆掉。”除了菜园果林苗圃因乏人打理而杂草丛生、地毯因军人们防潮不当而被虫蛀,格林威的面貌基本未变。图书室曾被改为军官们的餐室,有人在墙上勾勒格林威的风景以及丘吉尔、罗斯福、斯大林的头像,并描绘了第十舰队的战斗轨迹。指挥官问阿加莎要不要抹去,她回复说“这是历史的纪念,我很乐意能保留它们”。图书室墙顶上,现在仍能看见一圈蓝白相间的檐壁,是1943年舰队军官请马歇尔·李公司来涂刷的油漆。
战争给这个家庭烙下了创痕:马克斯被迫中断考古研究,加入国民自卫军,后又加入空军,赴埃及开罗、的黎波里塔尼亚等地工作,夫妇俩关山相隔,音讯难通,每天备受煎熬。更惨痛的是,1944年6月,罗莎琳德的丈夫休伯特·普瑞查德在诺曼底登陆中牺牲,而他们的儿子马修刚出生不久。阿加莎强忍悲伤,一边悉心照顾女儿和小外孙,一边借助创作来排解郁闷不安和对丈夫的思念,陆续写了剧本《十个小黑人》《死亡约会》等和纪实散文集《情牵叙利亚》。“不是危机,而是阿加莎·克里斯蒂,在让人们夜不能寐。”1939年,英国报纸为她的《杀人不难》打广告时这样写道。她还悄悄写了一部《神秘别墅》,留作给丈夫的礼物,这部小说在保险箱里藏了三十多年,到她去世后才出版。
马克斯精通阿拉伯语的优势在战时发挥了作用,并晋升为上校。1945年,跟当年的阿奇一样,马克斯也全须全尾地从烽火中回到阿加莎身边。劫后重逢第一晚,两人吃着煎煳的鲑鱼,幸福无比。但跟阿奇不一样的是,之后的和平年代,马克斯没有移情别恋,而是与大他14岁的妻子厮守终老,即便她容颜渐衰、身材走样。阿加莎总是自嘲“我很浅薄,马克斯是阳春白雪”,但两人互相欣赏。阿加莎的爱好如阅读、音乐、旅游等,阿奇从无兴趣,马克斯却乐在其中。马克斯的侄子认为,这对在财富、名气上貌似不对等的夫妇“真诚地喜欢对方,享受彼此的陪伴。他们并不经常接吻和拥抱,可他们说话时都满是柔情。我不记得他俩吵过架”。
在门厅走廊挂着一幅肖像画,画中人名叫安东尼·希克斯——罗莎琳德的第二任丈夫。战后,生活渐复常态,格林威的安稳美好更显得来之不易,阿加莎和家人努力摆脱战争的梦魇,试着向前看。1949年,罗莎琳德与安东尼结婚,阿加莎在自传里对这个女婿不吝赞扬,认为他“是我知道的最和蔼可亲的人”,且智力非凡、活泼有趣,对于格林威和整个家族是不可或缺的存在,而安东尼觉得这位岳母“真了不起”,他对专心治学的马克斯也很敬佩。之后阿加莎成立克里斯蒂有限公司,交给安东尼和罗莎琳德经营。
阿加莎和第二任丈夫马克斯 图片来源 格林威导览手册
1947年,BBC问阿加莎能否给她的粉丝玛丽王太后写一个20分钟的广播短剧,作为王太后八十大寿的贺礼。她欣然应允,很快拿出新作《三只瞎老鼠》。播放后,王太后十分喜爱。1952年,阿加莎将这部短剧扩展改编成一出三幕惊险剧,正当她为剧名绞尽脑汁时,“杂家”安东尼提议就叫《捕鼠器》,阿加莎采用了。只是她未料到,该剧上演后经久不衰,成了全球公演次数最多的王牌剧目,“每场都在创造新的世界纪录”,也成了作者名下的“盈利冠军”。阿加莎感激安东尼想出的好剧名,特意将《捕鼠器》的版权送给外孙马修。
马修回忆,尽管他们并没在格林威长期居住,但它是战后家族振作起来的中心所在。安东尼夫妇买了一条小渔船,颜色是皇家蓝,取名为“格林威希望号”,全家经常乘坐这条船沿着达特河野餐。他记得外祖母在暑期给聚会的亲友朗读新小说的手稿,“马克斯在椅子上打盹,却总能在故事结束前醒来找出罪犯”。阿加莎“也弹奏斯坦威钢琴,是一个有天赋却害羞的演奏者和歌者”“我们还打网球和高尔夫”。门厅一角堆着槌球用具、网球拍、野餐器具、高尔夫套装、滑板、家庭游戏玩具,佐证了主人在格林威过得多么放松欢畅。据劳拉·汤普森记载,63岁那年,阿加莎最后一次与家人在格林威客厅玩“告白”游戏,当被问起“假如你不是你自己,你愿意是谁”,她的回答是“一名歌剧演员”。阿加莎少女时期曾在法国学过声乐,而且是女高音,她终生喜爱瓦格纳,曾专程去拜罗伊特听他的歌剧。
在对大宅的改建中,阿加莎偏偏保留了厨房那部分,石板地面,食柜上摆着希克斯&梅格出品的晚餐用具,瓷制壁龛上有一个煤油炉灶,紧邻窗边是由19世纪晚期知名厨具厂商杰克斯伦敦公司出品的热水池和油烟罩。她曾想过“建一个可爱的小厨房,可以轻快地走到近在咫尺的餐厅,用不着佣人帮忙”。主餐厅面积很大,南、东侧都有高窗,天花板的玫瑰雕饰华丽依旧,门、桌椅、茶几、餐柜等均为红木,还有齐彭代尔式餐椅,阿加莎在这里宴请亲朋。冬季餐厅相对较小,由罗莎琳德一家在天冷时使用,能尝到可口的家常菜。
阿加莎是一位“吃货”,她从不讳言自己的好胃口。哪怕是在西亚沙漠上,一份罐装香肠就着红茶,她也吃得津津有味。晚年的“推理女王”体态臃肿,但仍贪吃,她的作品里常出现令人垂涎的美食描写。在格林威二楼卧室里,有克拉拉给阿加莎手抄的食谱,详细写着怎么做奶油母鸡、煎鳎鱼、烤乳鸽、樱桃馅饼、布丁、沙拉等。阿加莎60岁、70岁、80岁庆生活动都在格林威举办,晚宴上有她最爱的煎龙虾和黑莓冰淇淋。
格林威大宅“冬季餐厅”的窗台,暗示着女主人的喜好。(龚雯/图)

4

 


写作改变了阿加莎的命运,她却不再为爱好而写作,而是转为职业作家。阿加莎说,她一生中最兴奋的事有两件,一是用《褐衣男子》连载的稿费买了一辆灰色的莫里斯·考利小汽车,二是应邀赴白金汉宫与女王共进午餐。
从衣食丰足到家道败落,再到回归中产乃至很富有,阿加莎对金钱有切肤之察,也十分看重物质生活,但这并不妨碍她的精神世界开阔充盈。父母在艺术文化方面的修养和积淀,阿加莎从小耳濡目染,并通过广泛的阅读、赏鉴、游历,形成她不拘一格的审美趣味。
同时代女性很少有阿加莎那样的国外旅行经历,欧洲大陆自不消说,她还去过埃及、南非、澳大利亚、新西兰、加拿大、美国、印度、巴基斯坦、斯里兰卡、土耳其、西印度群岛等地,游历次数最多的是中东。格林威大宅就像一座小型东西方文化博物馆,短暂的参观根本无法细品。阿加莎出生于一个收藏者之家,她承袭了这个特征,“唯一可悲的是如果你继承了一件上好的瓷器或家具藏品,你就没理由不开始你自己的收藏。当然,收藏者的热情必须令人满意。”在格林威,满目琳琅中是延续几代的家族喜好,每处肉眼可视的室内空间都布满收藏,每件藏品背后都有一段故事。
阿加莎偏爱陶瓷制品,有人说格林威大宅像一家古董店。比如,餐厅大理石壁桌上的中国唐代双峰驼陶瓷是马克斯送她的礼物;图书室的陶制茶具是马克斯二战期间在北非驻扎时搜罗的,饰有箴言和它们最初主人的名字;客厅的瓷制《神曲》雕像是阿加莎祖母藏品,它启发阿加莎创作了小说《神秘的奎恩先生》;竖立在晨用起居室的珐琅瓷茶壶由阿加莎父亲购于19世纪九十年代;冬季餐厅的壁橱高高堆起陶瓷餐具、装饰瓷器,壁炉边的龛架上摆着不少东方陶瓷,有些出自18世纪的中国石湾;而散落在多个房间的现代画室陶器,主要归功于安东尼夫妇的收集,在门厅一件陶器上仍堆叠着安东尼的各式帽子。
格林威大宅一楼的内厅,桌子上仍堆叠着安东尼的各式帽子。(龚雯/图)
格林威的家具很讲究。在被海军部征用前,阿加莎给所有家具列了一份清单,如今多数仍在老位置,红木是“标配”。门厅一把叶状镶嵌面的17世纪橡树扶椅原属于克拉拉,她为它画过素描;图书室门边镶铜的巴格达箱柜,曾出现在阿加莎短篇小说《巴格达箱子的秘密》和《圣诞布丁探险记》;晨间起居室正中央的桌子来自阿什菲尔德,犹如华丽的镀金砖块;冬季餐厅的抹灰壁炉架一度遗失,1964年在附近山间被发现,马克斯和安东尼委托朋友以20英镑买回;传真室的大理石面壁橱已变成一个展示柜,放着阿加莎多部小说的第一版;在二楼起居室兼马克斯的写字室,角落里有一个玻璃小壁龛,装有马克斯考古发掘的一些碎片,这是他和阿加莎去中东共同探险的证物。
书籍透露了这个家族不同成员的偏好。在图书室,摆放着阿加莎小说的各种版本,旁边则是有关当地历史、地貌以及花卉和园艺学、佛教、古玩方面的书,还有阿加莎兄妹三人、罗莎琳德读过的小说和童书,一套四十七卷的《康稀尔杂志》是阿加莎父亲去伦敦舰队街淘来的;在主楼梯间的顶端有一个书柜,系罗莎琳德的友人1984年所赠,设计得颇具艺术性,用于放置阿加莎著作平装本;马克斯的藏书在格林威较少,据说多数放在牛津冬溪屋,那儿是他真正的领地。
阿加莎珍藏的家族成员照片 (龚雯/图)
大宅内的画作也引人驻足,以家族肖像画居多,包括阿加莎的祖父母、父亲、哥哥、姐姐、女婿、外甥、保姆等。晨间起居室有罗莎琳德收集的微型人像画,楼梯间有祖辈遗存的一幅纽约全景画和一幅《格雷·埃迪》,餐厅悬挂着早期绘画大师们的作品和荷兰学派的油画,门厅上方的凸花刺绣画别致典雅,传真室墙上是全家收集的多件丝织画藏品。
阿加莎4岁时一幅画像最吸睛,由道格拉斯·康纳所作,小姑娘抱着她的玩偶露西,坐在一把带扶手的椅子上,脸蛋稚嫩,眼神纯净,而另一张幼年照片上的她,表情散淡,有一股不属于她那个年龄的矜持、清冷和疏离。
阿加莎4岁时的肖像画 (龚雯/图)
在格林威大宅参观,就像读阿加莎的小说,总有你意想不到的东西出现:玻璃陈列柜里的怀表、鼻烟壶,花纹繁丽的土耳其挂毯和地毯,19世纪大理石牧羊少年半身像,马克斯祖上在1648年至1837年收藏的银器,古朴的犍陀罗石佛,非洲头骨雪茄罐,晶莹剔透的异国玻璃器皿,一百多年前的账单……在主卧室,阿加莎的大床已换成复制品,样式在当年很流行,旁边是马克斯的金属行军床,他去世后,这张行军床成了安东尼的常用卧榻。壁炉前有一些珍贵的纸张收藏,法式象牙框镜子和阿加莎1929年在大马士革买的珍珠贝母窗饰也是亮点。内侧的小更衣间塞满了阿加莎母女的毛皮外套、正装、舞会袍和帽子,以及她们用于打扮的各色衣裳,在没有电视机的年代,装束光鲜体面地出入社交场合,是这家人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仪式感。
格林威大宅一楼的晨用起居室 (龚雯/图)

5

 

格林威是历史和自然的双重馈赠。相比大宅,格林威的室外简直就是一座依山临海的植物园,托基气候温润,许多珍稀花木在格林威生长良好。阿加莎一家将这片三十多英亩的土地建得越来越美,每个角落都覆盖着绿植或花卉,如果不对照游览手册,它们中的大多数我都不认识。
考古学教授马克斯是一位“热心却不专业的园丁”,他的一本笔记列出了格林威各类植物的正确名称和从各地订购的新品种,在他给罗莎琳德汇编的园艺集里,记录了晚季的山茶、他最爱的木兰和刚开的报春花。通往网球场的路边,有一畦南瓜和绿叶菜,还有马克斯1938年种下的滇藏木兰,早春时一片嫩粉,他在国外考古时还常写家信询问它的状况。另一种伊泰阿树在夏末会挂满绿白色花朵,香气四溢。击球绿地是全家夏夜娱乐的场所之一,有阿加莎种植的大丽花,还有灌木丛边的蒙古柳、菟葵、山茱萸、南欧紫荆和上好的醉鱼草。主车道颇有英国园林设计家雷普顿的风格,种着一丛丛落葵薯、张口杜鹃、白兰花、槲树、大叶西班牙栎、茜草和名叫“德里梅思·温特利”的灌木树。
安东尼对格林威的绿化功不可没。马修回忆:“随着继父安东尼的到来,这座美丽的花园长满了蜜桃、油桃、杜鹃、山茶花,进入一段美妙时光。”大宅门前草坪上散落着白色折叠躺椅,种着广玉兰、玫瑰、长春花,安东尼在草坪后方布设了游泳池。向达特河延展的斜坡遍布白玉兰、郁金香、水仙,甜栗树年头最长,约有300年,安东尼亲手种的银杏树在秋阳下灿然夺目。1949年,阿加莎把大宅南侧的厨房花园改建为一个营利性苗圃,委托安东尼管理,直至20世纪末。苗圃紧挨着葡萄园,石墙上一株老紫藤被香草环绕,金合欢、四翅槐、松红梅、捕虫堇、灯笼海棠“波普尔夫人”与无花果树、阿萨拉红叶藤、皂树、姜叶、蕨类植物等相生共存。
阿加莎经常弹奏的斯坦威钢琴 (龚雯/图)
一条花道直通阿加莎每次散步必去的“山顶花园”。道旁树篱间种着杜鹃、八仙花、蔷薇、珙桐、臭椿、白栎和一株据说在暮春开满紫花的泡桐树。近处的林子里有蜡瓣花、山茶、仙客来、木樨。在硕大的智利南洋杉下,是出自布里吉特·麦克鲁姆的《母与子》雕像。到达山顶,视野旋即豁然,这里植被茂盛,牛群怡然自得,种着阿萨拉、罗汉松、木兰、大果辛,夹杂文珠兰、百子莲、加州罂栗、海百合等,是面向达特河和港口的最佳观景点。遥想当年阿加莎和马克斯在此呼吸着清风花香,凝望水天一色、船帆竞举的河面,该是何等快意。
从山顶花园往下走,经过两株珍稀的滨海山茱萸,以及紫竹、山玉兰、斜叶榕和四季常青的树蕨,竹丛边有一处池塘,主人叫它“鸟塘”,热天时鸟栖虫鸣,适合纳凉。再往前,绿堤蜿蜒,有品种优良的波斯铁木、灯台树、木瓜红、桃金娘,春天会绽放报春花和风铃草,山毛榉、甜栗树、欧椴树、桫椤和来自南美的火把树覆满山径。
兜兜转转,就绕到了著名的船屋,它建于乔治晚期或维多利亚早期,包含一个泳池,让格林威的居住者们可以“下水”。本地人叫它“罗利的船屋”。探险家沃尔特·罗利爵士是首任主人吉尔伯特家族成员,也是格林威的常客,某日早晨罗利在这儿抽烟斗,一名仆人误以为他身上着了火,朝他泼了艾尔啤酒。船屋浴室上方的酒吧间设备齐全,有阳台和两个深夜御寒的壁炉,主人尽享安宁的同时,还能品尝从加勒比新到的巧克力。对于“阿迷”们来说,这座船屋并不陌生,在《死人的殿堂》里,它被虚构成玛琳·塔克遭人勒死的地点。从船屋朝上走一段,就是称作“炮台”的区域,背靠一块巨大岩石,前方有阻遏激流的石锚,据称是18世纪九十年代用作防御拿破仑一世的战争工事。阿加莎一家散步途中常在炮台歇脚,马克斯趁机抽根烟,他们带着爱犬,并肩观看达特河潮涨潮落、白鹭低迴,对岸别墅和农庄交叠互映,空气中流动着月桂的芬芳。
从炮台顺着河畔小路走,有一道曲线优美的残旧围墙,给格林威添了几分沧桑。1588年,英军击败西班牙无敌舰队,其中一艘被弗兰西斯·德雷克爵士俘获,送往达特港。160名战俘在格林威待了一年多,修建道路、花园和这些围墙。沿墙途经山茶花园,穿过成排的智利坚果树和欧洲栓皮栎,达特河渡口就在眼前,我的格林威之旅也画上句号。
来格林威参观的游客在“炮台”小坐。(龚雯/图)
1965年,75岁的阿加莎写完了自传,在后记里她说:“我已日薄西山,静候那终究会来的召唤。”1973年冬,阿加莎度过她在格林威的最后一个圣诞节。疾病使她暴瘦,就连陪女王出席电影《东方快车谋杀案》首映式,她也只能坐着轮椅。但在走向生命终点的那几年,她还是坚持创作了《大象的证词》《命运之门》等,修改剧本《提琴三重奏》,抱病参加《捕鼠器》上演22周年纪念会。
尽管“阿迷”们不断致信阿加莎,期待她安排波洛与马普尔小姐相逢,她却从未让这两位有任何交集。阿加莎曾开玩笑说,早知道她的码字生涯那么长,就该把波洛的年龄设计得小一点。1975年,阿加莎出版了“波洛的最后一案”——《幕后凶手》,这是她留给罗莎琳德的礼物,小说中黑斯廷斯上尉的女儿朱迪丝即以罗莎琳德为原型。阿加莎让无所不能的波洛在该书中死去,与其说是波洛的谢幕,不如说是阿加莎在提前向这个尘世道别。《纽约时报》向全球“阿迷”发出波洛的讣告。
1976年1月12日下午,阿加莎在冬溪屋离世,4天后安葬于附近乔尔西的圣玛丽教堂墓园,墓碑上刻着埃德曼·斯宾塞的史诗《仙后》中一段文字:“劳顿后的酣睡/海上风暴后的港湾/战乱后的安逸/活过后的死亡/让人满心欢喜。”劳拉·汤普森在阿加莎传记末章笔调哀婉:“她安眠在英格兰寂静的心脏地带,跟德文郡荒野的乡村隔着好多英里,虽然如此,那墨绿的山坡、冬日的雾霭和银波荡漾的水域,依然蕴含着她的精髓。”
1978年8月马克斯去世,罗莎琳德正式接手格林威,她和安东尼精心管理和保护着这份遗产,没有辜负阿加莎的生前愿望。2000年,安东尼夫妇将格林威捐赠给国家信托组织(National Trust),同年花园向公众开放,罗莎琳德和安东尼继续住在那里,直到两人分别于2004年10月和2005年4月去世。2007年,马修将格林威室内的大部分藏品和家具捐赠给国家信托组织。2009年,格林威大宅也向公众开放。国家信托组织对它的评语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地方”。
阿加莎在文学领域达到了罕见的“顶级流量”:她一生创作了80多部侦探小说、近20个剧本,畅销150多个国家和地区,累计销量逾20亿册,仅次于《圣经》和《莎士比亚戏剧集》。她让阅读从王室贵族走向普罗大众,“沏一壶茶,配几样点心,靠在沙发或躺椅上,伴着午后暖阳读阿加莎”成为一种生活方式。互联网时代,她的书仍位居热销榜单,英美影视界每年都会翻拍她的经典小说。1971年,英国女王向这位站上侦探文学黄金期巅峰的奇才授予女爵士称号,殊荣超过了她的昔日偶像柯南·道尔。难得的是,马克斯也曾因他在考古领域的卓著贡献被女王封爵。而格林威就像一道分水岭,据统计,阿加莎有近65%的作品写于买下格林威的1938年之后。奔流不息的达特河,为她涤去焦虑、恐惧、伤痛,见证了她顺遂圆满、灿烂不凡的后半生。
与阿加莎多次合作过的哈珀·柯林斯出版公司说:“可以肯定的是,无论作为一位作家还是一个人,阿加莎·克里斯蒂都将长久拥有她的读者们独一无二的挚爱。”
如果阿加莎在彼岸回望达特河畔的这座故园,回望自己不可复制的尘世旅程,她一定了无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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