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4年2月,我第一次去温哥华唐人街现场观看春节华埠大游行。是日风雨交加,游行队伍的表演及观者的热情却毫不受影响,锣鼓点敲打得依然倔强且动人心魄。在众多同乡会、宗亲会、校友会等游行方阵中,“何李美薇基金会”的队伍令我瞩目,无论是他们舞蹈的专业程度还是与众不同的名字。
两年后,2026年2月,在VIFF观看纪录片《春去春又来》,何李美薇(Maria Mimie Ho)与我“再次相遇”。这一次,她从游行队伍举着的那个陌生的名字化作感动到我泪流满面的生命图景。她的热诚、执着、平凡的外貌,就像走在华埠街头遇到的任何一位可以放心聊天的老妈妈。如果她真的出现在我眼前,我想我会拥抱她。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如同影片放映前联合出品人黄如意(Joanna Wong)所言,《春去春又来》令何李美薇重生——她仿佛从影片中幻化而出,重新回到温哥华、唐人街、回到她奋斗一生的中国舞传承及推广中。
确切地说,这部影片不仅是对何李美薇的回忆,也展示她的女儿们对于2025年的春节游行的筹划、排练,以及,她们对于是否继续母亲生前看重的华埠游行的讨论、思考和抉择。作为日常以英语交流为主的土生“华二代”,她们的思路轨迹加重了纪录片的份量。让影片不止于对逝者的回忆,同时延展成每一位仍在生活的移民所面临的考题——保留和传承族裔的传统文化对于移民的必要性和意义。落实到个体而言,每一位移民都需要确定自己的身份认同,再由此做出相关的文化选择。

何李美薇(1943-2010),生于澳门、长于香港,大学主修英语,曾在香港九龙玛利诺修女学校执教,1967年移民加拿大,初在卑诗省Clearwater任小学教师,后迁居温哥华,于UBC取得理学与教育学学位后,在温哥华Templeton Secondary School任教数学与中文普通话十三年。出于对舞蹈艺术的热爱,1973年,她创立Strathcona Chinese Dance Company,常年义务教课以推广中国舞蹈艺术及培养青少年。她是中侨互助会(S.U.C.C.E.S.S.)和大温哥华中华文化中心创建时的主要推动者,也是华埠春节大游行的积极筹建者。卓越的社会贡献令她屡获殊荣,包括1988年获加拿大总理功绩证书;1997年,温哥华市议会一致通过授予她Civic Merit Award;2010年获时任市长Gregor Robertson颁发感谢状;2011年,她被温哥华市追授Remarkable Women Distinction——这是华裔女性首次获得该奖项。
治丧讣告将其评价为“举凡欢迎国家元首,政要或慈善公益及庆会助兴,必应邀率领庞大阵容之舞蹈团登场献艺。特别是每年举行之市内各族裔传统文艺演出,中、加两国之国庆及华人社区之庆祝春节大游行活动,从不缺席。其舞蹈团为无数大小庆会表演精彩节目,备受中西观众赞誉。 何女士数十年来,情系祖籍国,尽忠加拿大,她孜孜不倦,公尔忘私,对弘扬中华文化,沟通舞艺交流,推动加拿大多元文化发展做出卓越贡献,鞠躬尽瘁。”
影片中数次出现过何李美薇悼念会的镜头。大温哥华中华文化中心林思齐堂的高大的舞台上摆放着她的遗像,台下围坐着追思者,中间空出的场地上,由她创办的舞团以《山丹丹花开红艳艳》这支她最钟爱的舞蹈,向她致以最后的敬意。三个女儿也在其中参演。
影片中也数次出现过大温哥华中华文化中心的镜头。巍峨的门楼、宽大的礼堂、紧邻的中山公园,游行开始时在这里化妆、更衣、喊口令整理队伍,从这里出发,然后再回到门前的华裔先侨纪念碑广场。了解文化中心历史的人知道,这座宏伟的建筑几乎完全由华裔社区捐款修建而成——有钱的成千上万地捐,没钱的一块五块地捐——文化中心内部,捐款者的铭牌布满数面墙壁。由此理解,为何华埠游行会以此为基地。而航拍镜头扫过不远处矗立在唐人街入口牌楼上“继往开来”四个字则很贴切地表述出华埠游行一年又一年的意义所在。影片的这组剪辑可谓圆满。
同样圆满的是影片的叙事。何李美薇的三位女儿何翠贤(Anabel Ho)、何慧贤(Val Ho / Ms. Vee)、何淑贤(Lisa Ho)是主要出镜者。叙事主线围绕着2025年游行的筹备展开:从最初对是否继续母亲事业的分歧,到一次次沟通与妥协,再到在大雪与寒冬中齐心完成游行。在筹备中,何李美薇的故事一点一滴从三位女儿的对话和回忆中浮现而出。
社会公益形象的何李美薇之外,母亲在她们的记忆中,有着普通华裔一代移民的共性——拼搏、忙碌、不懂得放松、对公益热心、对祖国感情浓厚,不善于向孩子表达感情、亲子沟通不多、对子女充满无尽的期望等等。所有这些鲜明的特点,在母亲去世十多年后,已经转化成女儿们心中的思念,无所谓好坏,皆为抹不掉的印记。
尽管何李美薇深爱舞蹈艺术,而且,女儿们从小便被带去舞蹈学校上课,但她却不希望孩子们走上舞蹈专业道路。原因很简单,艺术人士难免清贫。镜头播放至此时,观众们轻轻地笑了,如此典型的华人文化思维,相信许多人都不陌生。然而,孩子们偏偏都成了专业人士。大女儿创办了温哥华舞蹈学院,教授年轻人中国舞。在课堂上,她还会特意说几句中文,帮助土生的学生们多一点说中文的机会。二女儿成了著名嘻哈舞者,是纽约朱利亚德音乐学院首位嘻哈课程导师。她把嘻哈舞引入了纽约唐人街春节游行。三女儿实现了从小去百老汇演出的梦想,在音乐剧《妈妈咪呀》、《怪物史瑞克》、《合唱队之声》等百老汇剧目中参演。影片中,她也去姐姐的舞蹈学校帮忙排练。
在她们的成长过程中,妈妈喜爱和教授的中国舞,不仅是占满周末生活的兴趣班、也是身份认同的一部分。她们经历过犹疑,在中国风的家庭和家门外的西洋社会间感受过冲击。“我是谁”,“我为什么要学这个”,“我为什么喜欢这些”,这些曾令她们困惑的话题也是这部纪录片导演及联合制片人蒋乐辉(Jon Chiang)的困惑。蒋乐辉的祖父母从广东移民到秘鲁,他的父母在秘鲁出生,后来又来到加拿大。出生在加拿大的他,从小在家里听到的是西班牙语、英语和中文。“我是谁”这类问题自然逃不掉。这也是当蒋乐辉听到团队摄影师、何翠贤的丈夫Peter Planta讲述岳母何李美薇的故事时,促动他拍摄此片的原因。蒋乐辉希望这部影片让许多“拥有复杂背景和故事的人不再感到孤单”。
蒋乐辉和黄如意也许不知道,这部78分钟的纪录片,不仅生动再现了何李美薇的传奇,也让孤单的人找到共鸣,更为华裔社区的身份认同提供了一份真实的参考。
十多年前,在我移民加拿大之前,曾在马来亚大学参加过一次中文现代文学学术研讨会。与会学者与作家大多来自东南亚、港澳台,会议主题是“身份认同”。那时的我并不能真正理解:为什么那么多已在中国大陆之外定居、生活安稳而自在的人,仍不断讨论文化的抉择与归属?移民之后,随着对华人社区的观察,尤其是对唐人街历史与华人移民史的了解,我才渐渐体会到身份认同对华裔社区的重要性——华人传统文化中对家族、血脉、根源、乡土的高度强调,对移民重塑身份定位构成障碍。身份认同从来不是抽象命题,而是渗入日常生活的现实课题。
《春去春又来》并未以宏大论述去回答“我们是谁”,而是以一位普通却不平凡的一代移民的经历呈现出一个温和而有力量的答案。对何李美薇而言,坚守中国舞与春节游行的最朴素动力,源自她对舞蹈的热爱、对社区的情感,以及对华夏文化延续的责任。她并非执着于“回归故乡”,她是心甘情愿地在加拿大这片土地上安家、扎根,她是把文化当作一种生活方式,而非血缘证明。对她来说,中国是一种情感源头,而非政治坐标;舞蹈是艺术的语言,也是与世界相处的方式。她的三位女儿在经历种种个人成长及生活中的摩擦后,最终也和她做出同样的选择。何李美薇对《山丹丹开花红艳艳》的看重就是一个例证。
为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50周年,1971年中国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组织专业人士创作了《山丹丹开花红艳艳》这首陕北民歌风格的歌曲。“一道道的那个山来呦,一道道水,咱们中央红军到陕北”。曲调激昂又婉转悠长,让这支歌曲长盛不衰。在舞蹈演出中,表演服装的大红大绿的陕北风格耀眼、喜庆,适合大型活动。我相信,无论是何李美薇当初选择这支舞蹈来推广,或是三位女儿终于忙完了2025春节游行后,手持绸扇,在士达孔拿社区中心的当年母亲的舞蹈学校的教室里再次跳起这支舞,她们皆未在意这首歌曲原有的政治语境。她们看重的是文化符号,对于‘陕北根据地’等历史背景,大概并非她们理解这支舞的核心。
当文化的异地、异国传播中,这类现象非常普遍。比如经常看到白人纹身时选中国字或者T恤上印着的中国字,字意并非重点,而是字形被看重。同样,在中国街头,也会看到一些衣物上印着的英文非常无厘头。
对许多华裔移民而言,传统不再是被原封不动“保留”的遗产,而是一种在当下被重新选择、重新理解的生活方式。《春去春又来》最打动我的也在于此。
2025年华埠春节大游行遭遇降雪。何李美薇基金会的庞大的、穿着透明雨衣的队伍,小心翼翼地踏雪而舞。这场雪是给何家三姐妹的考验,也是上天赐给这部纪录片的最好的情节和素材。倘若没有这样的“考验”,怎么能体现出社区的顽强和坚持,以及背后的个体的选择?
自从1974年温哥华华埠新春大游行启动,每一年,无论风霜雪雨,人们都会坚持。这是对春节的执着,也恰恰是对自己身份认同的肯定。对华裔移民而言,华夏文化从来不只是血缘的印记,而是一种可以被继续书写的选择。
或许,这正是《春去春又来》留给观众的余音:春天不会完全重复,却也从未真正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