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 美国校园口罩战 烧遍全国

【前言】

随着学校相继开学，在美国各州，关于学区是否有权要求进入学校的学生必须戴口罩，引发了一场校园口罩文化战争。

今天（8月27日），佛罗里达州最高法院裁定，佛州州长发布禁止学区规定要戴口罩的行政命令是越权行为，这表示佛州的学区可以强制实施戴口罩的规定。

根据美联社的一项民意调查，约60%的美国人表示，应该要求学生和教师在学校戴口罩。

事件发生前，丹·鲍曼在反口罩令抗议现场接受采访。

文：纽约华人资讯网主笔 詹涓

周三（8月25日）上午，在佛罗里达州劳德代尔堡高中（Fort Lauderdale High School），50岁的丹·鲍曼（Dan Bauman）送他15岁的女儿伊莎贝尔去上学——他知道，她无法走进校园。

 

这所高中所在的布劳沃德郡学校董事会投票决定在本学年继续实施口罩强制令，任何进入校舍的人都需要戴口罩，自8月18日开学以来，在这个有26万名学生的大型学区里，只有一个学生拒绝戴口罩，那就是伊莎贝尔。

 

每天早上，鲍曼都会不顾校警和保安的反对，在校门口拍摄学生们进校的视频，但在这一天，另一个学生觉得自己受够了。

 

根据一份逮捕报告，“其中一名学生（受害者）不想被录像，她说，‘我已经忍了四天了’。这名学生试图伸手够鲍曼的手机。鲍曼迅速抓住她的手，反扭住，并把学生往后推到围栏上。”警方补充道。校警立刻把他从这名女生身上拖了下来。

丹·鲍曼把一名女生往后推到围栏上后，被校警拖下来。

  

警方指控鲍曼虐待儿童，这是三级重罪，最高可判处5年监禁和5年缓刑。

 

值得注意的是，在鲍曼父女与校方对峙的数日里，他们与多名反口罩强制令的人一起在校门口举着牌子喊着口号抗议。这些反口罩人士多数与极右翼势力有关联，当中包括一名“骄傲男孩”（Proud Boys）成员，而且他们都没有子女在这所学校上学。反诽谤联盟（Anti-Defamation League）将 “骄傲男孩”认定为一个新法西斯主义准军事组织，在美国促进和参与政治暴力，表达厌女、反移民、白人至上主义和反犹的观点。

 

右翼人士也出现在了其他学区，借口罩和疫苗这类议题将本应清静的校园搅动为充斥着矛盾和暴力的战场。

 

在印第安纳州南部的小城市新奥尔巴尼，学区在8月9日的会议上讨论了口罩问题。校董会主席伊莱恩·墨菲（Elaine Murphy）一辈子从事基础教育工作，在当地极受尊重，她意外地发现外面停着许多外州车辆，很多看起来很陌生的人拿着国旗和旗杆走进会场，当中还有人举着“百分之三”运动的旗帜。“百分之三”是美国最主要的极右翼反政府民兵组织之一，数名成员已被起诉参与2021年1月6日国会大厦袭击事件。

 

60多岁的墨菲深感恐慌，她担心有人会拿旗杆作为武器。她的家离会场只有几分钟的路程，但因为担心被人盯梢，她绕了半小时的路。现在她在门边放了一根棒球棒随时预备遭到袭击。

 

随着美国各地陆续开学，学校成为了关于口罩之争的主战场——这本来不应成其为问题，关于口罩的科学已经非常明确，而且通常学校董事会有权自行决定有关佩戴口罩的规定。但这些决定与跟新冠疫情有关的几乎所有事情一样被高度政治化；学区、所在市和郡与各州在这些问题上的立场不同，令情况更加复杂。

 

但眼下的这场反口罩、反疫苗文化战争仍然令人疑惑：美国多数人已经接受并习惯口罩，支持在学校强制戴口罩，而且每10个美国成年人中已经有7个完全接种疫苗。这事实上说明美国人在对待口罩和疫苗方面已经取得了惊人的共识。但为什么在学校发生的口罩之争动辄会上升到暴力程度？答案与极右翼极端分子的推波助澜有关。

2021年3月9日，蒙大拿州卡利斯佩尔（Kalispell），数十名学生、家长和一些其他人聚集在 Flathead 高中周围抗议学区的口罩要求。

谁在反口罩？

 

关于口罩的科学是明确的：戴口罩有助于防止新冠疫情传播，保护个人免受感染，这对成年人和儿童都是如此。上个月，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Centers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 CDC）针对Delta病毒变种发布了新的指导意见，建议所有K-12学校的学生、教师、工作人员和访客在进入室内时都要戴上口罩，无论疫苗接种状况如何。此前，美国儿科学会（American Association of Pediatrics）也提出了类似的指导意见，建议所有2岁及以上的学生在学校都要戴口罩。

 

但是，尽管国家的指导方针很明确，但在各地政策却十分混乱。只有11个州明确要求学校戴口罩；另有八个州（阿肯色、亚利桑那、佛州、爱荷华、俄克拉何马、南卡罗莱纳、德州和犹他州）禁止政府部门和公立学校强制要求戴口罩；而在其他州，由当地官员决定他们的立场。

 

在佛州，斗争尤其激烈。当多个学区违抗州长的行政命令，强制要求进入学校的所有人戴口罩后，佛州教育专员表示，如果这些学区继续坚持口罩令，将扣发督学和学校董事会成员的工资。

 

对此，一些学校董事会成员表示，“那就扣呗。”

 

布劳沃德郡校董会主席罗莎琳德·奥斯古德说：“我有责任照顾好我的兄弟姐妹，即使这意味着要扣掉我的工资，即使这意味着我不再坐在这个位子上，我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因为我知道自己没有把狭隘的私利放在民众之上，晚上我是可以安心睡觉的。”

 

支持戴口罩不仅仅意味着教育官员被扣工资，有时还意味着与右翼人士的直接对立。在该州多地的校董会会议中，都有大批右翼外来者闯入，他们抗议戴口罩和疫苗的规定，质问和威胁戴口罩的人，指责教育工作者虐待儿童。

 

据CBS报道，上个月，一群身穿“骄傲男孩”制服、举着反口罩标语的男子参加了棕榈滩郡的学校董事会会议。同月，“骄傲男孩”的领袖恩里克·塔里奥参加了迈阿密-戴德郡的学校董事会会议。在布劳沃德郡，大批人在会议上声称主张戴口罩是法西斯暴政，接种新冠疫苗是在搞大规模人体试验，违反了“纽伦堡守则”——有趣的是，尽管会上反对者众多，但当中很多人并没有孩子，或者孩子并不在当地公立学校上学。到了开学那一天，想象中的大规模对抗并没有出现，只有一个学生坚持不戴口罩。

 

2021年8月10日，布劳沃德郡学校董事会举行关于口罩强制令的听证会，一群抗议者在场外聚集。

 

对于这位不戴口罩的学生伊莎贝尔·鲍曼，学区也表示，如果有正当的医疗理由，比如有残障或者其他健康状况，学校可以通融，学区甚至愿意提供国家资助的代金券让她去其他地方入学，但鲍曼父女的态度是绝不妥协，鲍曼在被捕前一晚告诉电视台，“我不在乎，学校董事会的政策是违法的，她不会戴上口罩，无论如何，这都不会发生。”

 

这样的态度说明，学生家长已经被给予了其他选项，但他们没有接受，因为他们的目的就是推动他们的反口罩政治。

 

鲍曼本人同样在不遗余力地推动他的反口罩议程。据《南佛罗里达太阳哨兵报》报道，在过去一年半的时间里，当地警方至少向鲍曼发出了五次非法侵入警告，原因是他违反了戴口罩的规定。

 

去年8月，警方赶到家得宝（Home Depot），当时鲍曼穿着粉色的丁字裤作为口罩，在保安表示可以送他一个口罩后，他也拒绝戴上。此后，他在几家超市、邮局甚至劳德代尔堡警察局同样戴上了他心爱的粉色丁字裤。

 

在最近几天举行的撑鲍曼抗议活动中，有几个人都是右翼团体的老熟人。其中包括迷恋QAnon阴谋论的州众议员候选人詹娜·黑格（Jenna Hague）和她的丈夫罗伯特，后者在“骄傲男孩”中的昵称叫MuchkinPB。这两人在1月6日都出现在国会门口。他俩没有孩子在这所学校上学。

 

克里斯·尼尔森支持鲍曼的言论及GoFundMe筹款页面截图。

  

另一位鲍曼的支持者是克里斯·尼尔森。尼尔森是“重新开放南佛罗里达”组织的领导人，在佛州各地举行集会，分享右翼阴谋论和反疫苗的错误信息。在鲍曼入狱后，他发起了一个GoFundMe筹款活动帮他筹集保释金，网页迅速被关闭。他又转移到了另一个平台——他没有筹到1分钱。 

 

战火烧遍全国

 

佛州针对口罩的战争正在全国各地点燃，并以迅速演变为暴力活动。

 

在德州，家长和老师之间反复发生口角——其中一次家长扯下了老师的口罩。

 

在加州，一名家长因为校方要求学生戴口罩而对校长大吼大叫，然后殴打了一名教师。

 

在科罗拉多州的一个地区，警察在开学的第一天就驻扎在学校外面，以确保抗议活动不会扰乱学生的学习。 

 

在田纳西州威廉森郡学校董事会的会议上，医护人员发表了支持全面戴口罩的讲话，在会后来到车前时被人围攻和威胁，反口罩人士喊道，“我们知道你是谁！你可以自由离开，但我们会找到你的！”

 

在北卡罗来纳州邦科姆郡，一个反口罩组织导致学校董事会成员提前结束了会议。据报道，该组织对一名支持戴口罩的单身家长发出了嘘声，其中一名成员表示，她期待着看到学校董事会成员被关进监狱。据《阿什维尔公民时报》报道，在学校董事会提前结束会议后，约30名反口罩参与者试图“推翻”董事会。该组织在一张活页纸上签名，宣称他们是新成立的反口罩学校董事会的见证人。

   

并不是所有参加这些会议的人都是父母。共和党众议员麦迪逊·考索恩（Madison Cawthorn）在邦科姆郡的活动上发言，指责学校董事会“箝制”孩子们的嘴。

 

考索恩说：“你们堵住了父母的声音，就像你们堵住了我们的孩子一样。”考索恩自己没有孩子。考索恩曾在国会抗议戴口罩，他在今年的一次演讲中戏剧性地摘下了自己的口罩，当众议院议长南希·佩洛西恢复在众议院佩戴口罩的要求时，他谴责佩洛西“扮演上帝”。

 

最近几周，反口罩人士越来越不隐晦他们的身份。周二，在俄亥俄州议会大厦外，一名男子展示了“骄傲男孩”的旗帜，穿着该组织标志性的黑黄polo衫。

 

代顿大学（University of Dayton）社会学副教授保罗·贝克尔（Paul Becker）研究仇恨团体和极端主义，他预测：“情况只会变得更糟。”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政治化

俄亥俄州沃辛顿学区的学校董事会成员查理·威尔逊说，在过去的一年里，他一直难以入睡。他有时会梦到一个学生因为自己的决定而在学校感染病毒，失去了父母或祖父母。不过，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几乎每天都收到讨厌的电子邮件，有时还会接到电话。坦率地说，偶尔会有人来敲我的门，威胁要做各种各样的事情。”

 

其中一些人是他的邻居和以前的好朋友。

 

威尔逊是美国国家学校董事会协会的前任主席，他说他的工作已经变得极度党派化，以至于他做出的任何决定都被认为是政治性的，这迫使许多人离开。

 

学校董事会常常会面临其他激烈的党派辩论，比如各类性别议题，但俄亥俄州立大学研究州和地方政府的政治学教授弗拉基米尔·科根（Vladimir Kogan）说，但跟以往不同的是，美国的政治部落主义现在达到了历史最高水平，这对口罩政策的影响极大，自疫情开始以来，指导方针一直在变化，这增加了父母的困惑和愤怒，也将当地学校董事会成员推入火海。

 

“2020年春天，州长和所有州关闭了学校。但在2020年秋季，他们没有重新开放学校，他们说，‘哦，这要由当地决定，’”科根说。“我认为这就是在推卸责任的想法。”

 

2021年3月9日，蒙大拿州卡利斯佩尔（Kalispell），学生们坐在一辆带有标志的皮卡车后面，在 Flathead 高中周围抗议学区的口罩要求。

嘈杂的少数

虽然阅读新闻报道时，很多人会感觉美国多数人都反智、反常识，但美国人对许多新冠预防措施的看法实际上是与现有科学一致的。

 

周二公布的Axios/Ipsos民意调查发现，69%的美国人支持在学校强制佩戴口罩，64%的人支持在公共场所佩戴口罩的要求。超过一半（55%）的受访者支持雇主的疫苗要求，这与周三公布的盖洛普民意调查（52%）类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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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不同政党的意见截然不同：92%的民主党人支持强制令，而只有44%的共和党人支持。

 

“底线是，这批人虽然只占少数，但叫得特别凶，”美国教师联合会（American Federation of Teachers）主席兰迪·温加藤（Randi Weingarten）说。“这些人这样做是为了威胁恐吓。这种行为必须有相应的后果。”

 

一些分析人士指出，保守主义者采取了一种防御姿态，因为他们相信，在一个经历重大人口变化的国家，他们的势力正在减弱。反口罩反疫苗的态度，可能是美国保守运动中日益高涨的情绪的另一种表现。许多保守主义者厌倦了被大多数人告知如何生活，他们希望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即使这意味着他们可能会死去，即使这意味着在此过程中让其他人生病。

 

总有一些家长不同意学区的政策。但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在极右翼活动人士的引导下，抗议活动呈现出一种更黑暗、更暴力的趋势，在接下来的几周内，全国将迎来开学潮，教师和教育工作者应该警惕可能发生的进一步暴力和破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