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淅沥,雨滴落在窗户玻璃上,像女人皎白脸上晶莹的泪珠,垂垂欲坠,我见犹怜。我站在窗前看了许久,直至那些“眼泪”被风吹得不成形,才取来手机,给母亲打电话,告知她四月有假期,但不能回去。
风雨还未消散,人心惶恐不安,上头下了命令,如非必要,不要离城,先前同母亲的约定,只好作废。
母亲接电话时,我能听出她的兴奋,但得知这个消息,母亲明显低落下去,强颜欢笑地同我说:“安全要紧,听领导的话,能回再回。”挂电话时,她无意识的叹息,如榔头般,一下锤在我心头。
从去年年初开始,到今年因疫情推迟的假期,我将近一年半没回家。工作时尚好,忙碌的差事叫我无暇思考太多,现下空了,看见什么,都能想起许久未归的家,许久没见的母亲。
像这场不期而至的春雨,让我想起同母亲一起淋过的许多场春雨。
我的老家,在一个古朴的镇上,镇上靠北边处,有一方池塘,镇上人叫它石贝池。名字颇古怪,我问过母亲缘由,母亲说祖辈都这样叫,传下来了,大家也这么叫。
石贝池很大,池水干净,镇上的女人,每天鸡打鸣之际,总会拎着一桶衣服,到石贝池里洗。母亲也不例外,她总是最早去,占一处最宽敞的地方,底下平稳的给我站,凹凸不平的给自己。那时我尚年幼,人小手小,力气微薄,只能扶着石头站稳,看母亲哼哧哼哧地搓衣服上的污渍。母亲怕我无聊,每洗完一件,总会给我唱首儿歌,然后我跟着哼起来,直到衣服洗完。旁人见我去的次数多了,总羡慕母亲,说生了个贴心棉袄,走哪都跟着。母亲这时就会直起腰,笑容可掬,语带骄傲:“她就爱粘着我。”
和母亲去石贝池,在春夏季居多,而南方多雨的春季,雨总是下得令人措不及防。绵绵如细针状的雨丝,落在水面,流星似的一闪而过。早春雨水带着晚冬的料峭,淋在身上,有刺骨的冷。母亲这时便从桶里拿出洗干净的衣裳,盖在我脑袋上,再将她穿的外衣脱下,嘱我穿上。
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惧这方有几米深的池塘,亦不畏一场不足挂齿的春雨,那时我只以为母亲唠叨惯了,瞎操心,总同她说不冷,不用穿衣服。母亲却不信,洗去手上的泡沫,强硬将衣服给我穿上,再加快洗衣服的速度。
几次过后,我明白母亲的苦心,不再推三阻四,母亲将衣服递过来,我便穿上,再小心翼翼挪到她身边,将脑袋上挡雨的衣裳撑起,横在两人头上。母亲怕我摔倒,便要自己找衣裳盖,我不让,偏要同她挤在一件衣裳下,她拗不过我,只好让我扶稳她,当心脚下。
我应好,靠着她的上臂,一边脸颊在她粗糙的衣料上摩擦,有痒痒的舒适感,过后上岸,腮上一片红,像草原人民脸上的高原红。母亲这时便故意将我另一边脸搓红,而后同小孩子恶作剧得逞般嘻笑:“瞧,这就对称了!”我嘲她,三十多岁的人,竟比自己女儿还幼稚,她便不乐意了,用冰凉的双手捂上我暖和的脖子,等我受不了求饶了,她才乐呵呵地收回手,吆喝着“回家啦”。
此后,我和母亲心照不宣的,爱上了在春雨时去石贝池洗衣裳,广阔的池塘,只余我们母女俩,雨声伴着歌声,是一年四季里,难得的惬意。后来家里买了洗衣机,母亲身体也渐渐不行了,在石贝池一隅的欢闹,便成了我们母女独有的记忆。
我不知母亲是否还记得当年故作幼稚的自己和故作成熟的女儿,但我却是记得的,在每一场春雨降临之时,在无意中听到石贝池三个字时。
和母亲通完电话后,雨渐停了。朋友发信息给我,说要过来。我大概知晓是什么事,嘱咐她不要买酒,她应好,到时手里却拎了两打啤酒。我默默看她一眼,让她进屋,随后偷偷藏起一打。
朋友是开朗阳光的性子,不喜饮酒,但失恋时却总爱抱着酒瓶子,扬言一醉方休。半打啤酒一下少了一半,醉意上头,朋友开始说胡话。这样的场景我已司空见惯,不多嘴也不制止,只当个倾听者。最后一瓶喝完,朋友的电话响起,她找回几分清醒,匆忙接起,喊起她男友的名字,却在下一瞬,重现了醉意。
她大着舌头,语气很冲地说:“妈,我很好,不用来看我,最近很忙,没空回家,你也别一直打电话过来,我烦得很。”她将电话挂了,又拿起酒瓶猛灌。
我滴酒未沾,在一旁看着她狼狈的醉态,唏嘘不已,心里却忍不住想:生养她二十多年的母亲竟比不上一个相识一载的男友?有时间在这里抱怨男友的不满,却没时间接母亲一个牵挂的电话?是母亲在心中的分量太轻,还是在她眼中,爱情至上?
我看了她许久,直到她喝倒了,躺在地板上,我取来毯子给她盖好,她闭着眼,眼角夹着泪,并未睡过去。我俯身抱了抱她,说:“睡醒后,给你妈妈回个电话吧,告诉她你最近遇到一些不好的事,你想得到她的安慰,你会回家。”
“你会因为一场恋爱伤心,你妈妈也会因为她宝贝多年的棉袄被人穿去,还弄破了而伤心。但你得记得,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因为这个,对母亲恶语相向。”
好似多数人都有这样的问题,人前光鲜亮丽,宽容忍让,悲苦自己咽,旁人稍微一句“没事吧”,像被给予巨大的安慰,而转身面对母亲的关怀时,却将委屈不甘一股脑发泄在她身上,觉得她的安慰是应该的。
我们常说母亲是避风港,然而许多人却把避风港当成了撒气筒。仗着一句母亲,理所当然的向她索取,像张开獠牙的吸血鬼,狰狞贪婪。
母亲的一生,是奉献的一生,为家庭,为子女,母亲用她的岁月养育教化我们,而她清楚,我们今后的岁月,是与她无关的。
我庆幸自己没有因为爱情、男人,恶言伤害过母亲,也欣喜同母亲之间,既是母女,亦是好友。
我正想再给母亲打去电话,她却同我心有灵犀似的,先一步打来视频通话。画面里,她刚摘下口罩,鼻梁两侧有深深的横条印记,我问她怎么了,她回:“去市场买菜,戴了许久的口罩,被压出来的。”而后,她将买来的东西一样一样翻给我看,尽数是我爱吃的。
她说:“我给你做点油炸的,做好让你爸给你快递过去,放冰箱里,慢慢吃。回不来没关系,妈妈餐,你想吃,随时给你送。”
我听着母亲念过的一道道菜名,忽地笑了,对她说:“要不,等情况好些了,您过来陪我住一段时间?”
母亲却变得支吾起来:“不行的呀,家里离不开人,你爸要上班,弟妹要上学,我得照顾他们……”
我打断母亲的话,正色道:“妈,您要记住,您先是自己,再是一个妻子,一个母亲。现在不是封建时代,以夫为纲,夫死从子,现在的女人,要为自己活。”
母亲听懂我的意思,但怯于赞同。末了,她犹豫地问:“我真的要过去吗?”
我笑了,让她放心:“您如果愿意来,我便高高兴兴去接您,如果觉得住不惯,我再平平安安将您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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