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中美形势陡转直下,相比之下其他热点都黯然失色了。英法两国相继拒绝华为、南海的擦边球,到使领馆之争,中美关系的急剧恶化已经到了悬崖边缘。蓬佩奥最新的讲话更是否定了尼克松访华,五十年外交关系的根基被动摇。对特朗普政府的外交战略、对华政策,以及大国的处境,要有清醒的认识。所谓清醒的认识,不是褒贬扬抑的评价,而是清楚地理解特朗普外交思维——美国现政府的思维方式和行为模式。
一、冷战遗产失去效力
特朗普政府和克林顿至奥巴马的风度翩翩、口若悬河完全不在一个频道,甚至和冷战时代的共和党总统尼克松、福特、里根、老布什之间的差异也肉眼可辨。在特朗普执政之初,这种差异被认为是政治素人缺乏经验的表现,但是经过了美伊关系、中美关系、美欧关系等一系列事件,现在可以清晰地看到特朗普政府并非一时兴起、随意处置外交事务,而是有其思维模式。因为这套思维模式与冷战遗产的美国外交准则大相径庭,引发了外界很多误判。
冷战时代的美国以集体防务、集体安全为外交活动的基本准则,当时美国需要这种集体行动、西方一致的道义支持和经济分担。这一思维一直延续到奥巴马。即便是因伊拉克战争饱受诟病的小布什,主观意图上也没有突破这一准则的想法。
这套规则的核心是,美国在采取任何战略行动前都要和世界主要国家达成基本的共识——其中甚至包括“敌人”苏联,只是美苏之间共识的形成更为复杂、表达更为隐晦。
如果特朗普政府延续这套准则,那么美国的外交事务也会波澜不惊。只有例行的博弈和讨价还价,不会有实质性的突破。这是其上台以来,国内主流的看法。
然而,人们忽视了冷战结束近二十年,那个时代遗留的外交准则正在失去效力。恰恰是特朗普这样的政治素人,以其“莽撞”的性格,撕破了“后冷战时代”的面纱,开启了美国单极时代的外交模式。
二、美国不再“伟大”,而是单纯的强大
特朗普可能并没有一个清晰的开始。高呼“让美国再次伟大”并不意味着他上任之初就决心主动脱离战后外交准则的轨道,他只是直觉地意识到集体行动的准则不再给美国带来任何优势,而是纯粹的负担。
从小布什时代美欧关系因伊拉克战争进入低谷开始,欧洲盟友对美国行动力的束缚已经引发过反弹。这种裂痕并没有在奥巴马时代被修补,毋宁说是更为表面化了。对奥巴马时代外交的全面否定,正是特朗普外交思维的开端。要理解特朗普的外交,就要理解特朗普眼中的美国外交。
在特朗普及其支持者看来,奥巴马执政期间,美国实现自身外交目标乏力、失去行动空间的事实是清晰的。最典型的是在中东,奥巴马时代的伊核协议、美以关系都不符合美国自身利益。奥巴马的“伟大”,是以美国失去战略行动力为代价。
北约的问题更为深刻,美国一面承担起欧洲防务费用,另一面在北约领导权上又被欧洲盟友处处掣肘。在北约东扩的“防俄大业”上,欧洲大国迟疑徘徊,对新欧洲百般刁难。直至克里米亚半岛被俄吞并后,对抗俄罗斯又要美国出面补锅。美国在北约的角色就是一个花钱买挨骂、事后顶缸的冤大头。
此外还有朝鲜、南美等等。特朗普及其支持者对奥巴马乃至之前的外交路线不满,是特朗普政府重构外交路线的直接原因。如果把鲜花掌声、交口称赞作为“伟大”的标准,那么特朗普在执政初期就开始就前景黯淡,在欧洲访问饱受羞辱,各项政策遭遇巨大阻力。继续按照集体外交的传统准则,注定无所作为,对焦“伟大”的可能性在特朗普政府上台之初已无可能。当他误打误撞地发现,单纯依靠美国唯一超级大国的强大实力行动时,原来的问题都不再是问题了。特朗普的美国没有再次“伟大”,而是单纯地强大,前所未有的行为方式造成了今天大国面对的棘手局面。
三、冷战不冷
今天特朗普政府是不是要对大国发起一场封堵制裁的传统冷战呢?很可能不是。
从伊朗遭遇的升级来看,美国的选择可能更多。伊核协议是奥巴马政府按照集体行动原则搞出来的外交成果,虽然没有完全实现美伊正常化,却也开了个好头。问题是,站在美国立场看,美伊正常化的好处在哪里?传统盟友以色列、沙特会更安全?逊尼派和什叶派的对抗会降低?大量伊朗石油顺利进入国际原油市场会对美国经济有益?“石油美元”的地位更稳固?一个也没有,处处都相反。受益的是伊朗盟友俄罗斯及大国、以及需要石油来源多元化的德法印日。
因此,撕毁伊核协议完全符合逻辑。但是,特朗普政府没有止步于继续封锁、遏制伊朗、强化沙特-以色列区域同盟轴心的战略回摆,而是斩首苏莱曼尼在先、再斩位于叙利亚境内的伊朗副司令穆罕默德-詹纳帝。苏莱曼尼之死引发全球热点,特朗普政府承受了内外舆论压力。可是,穆罕默德-詹纳帝连个新闻头条都站不住,死得波澜不惊。再加上近期伊朗国内多处重要地点火势冲天,国际社会却讳莫如深。伊朗不是面对特朗普政府的冷战,而是已经处于一场迥异于传统常规战争的热战中。美伊的冷战不冷。
特朗普对伊政策变化不是思虑周翔的计划步骤,而是在各国情绪激烈却无能为力的反应之下逐步升级的产物。最终连苍白无力的谴责声也越来越少了,甚至伊朗本身也只能淡化遭到新型战争压制的窘境、连连吞下苦果。显然,按照这一形势发展下去,特朗普政府没有必要、也无意回到传统外交的轨道上。而伊朗在今天的局面下,突破冷战封锁甚至不再是首要目标,而要忙于防止新型热战的扩大化以争取生存保障。
无论怎么批评特朗普政府的行为,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增加了强硬外交的选择手段。不太冷的冷战或冷热边界模糊的新型战争,都可以是选择项。与伊朗不同之处在于,美国的对手如果是大国,那么传统的封堵加制裁成本会很高,而且晦暗不明的局势会让欧洲“盟友”们有更大的操作空间,比如美伊关系中充当缓冲层。显然,逼迫“盟友”公开站队的美国政府另有打算。
四、更不会出现冷战格局
面对纷乱的世界,美国政治精英中不乏怀念冷战格局的声音。冷战格局之下世界一分为二、各为其主,话事人的角色清晰、阵营边界分明,至少提供了一种稳定可控的秩序。这种多少有些奇怪的怀旧情绪也算事出有因,却是脱离现实的幻想。
冷战格局是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废墟中建立起来的,美国阵营基本上是战前主流世界的延续;苏联阵营则是从旧世界的碎片中成长起来,依赖苏联庞大的资源支撑和维持运作。这与其说是世界的分裂,不如说是世界大战的战争后果造就了另一半新的世界。这一过程在本轮全球化之后,不可能再现,不会有第二个苏联出现在国际关系的舞台上。
这是因为本轮全球化的“幸存者”都是美国主导的全球秩序的受益者,无一例外。这就成了死循环:挑战这一秩序者将付出巨大的经济,而经济能力下降,会导致自身阵营的垮台。
更重要的是,即便是长期被隔离在本轮全球化之外的“隐士国家”,也很难抵御全球化“红利”的诱惑。当美国像哥斯拉一样凭着本能行事,惊人的事实开始浮出水面:没有谁真要挑战它,更不要说取而代之。
欧洲“盟友”的不满是苍白无力的,不断高喊“自立”,却早就被福利制的脂肪堆出大肚腩,穿不上甲、上不得马、提不了枪;
俄罗斯的冷酷面容之下是脆弱不堪,扔给它一个食之乏味的叙利亚,足以让它左支右绌;
新冠疫情加速了秘密的曝光,当“国际体系”陷入瘫痪时,曾经被认为非常棘手的麻烦自动消失了——朝鲜半岛的爆炸声居然是那个宇宙强国在自己的国土上炸掉了自家的大楼。问题并没有被解决,却可以完全被无视。
于是,旧国际体系的砖瓦加速掉落,让人猝不及防。昔日大半个任期才拆掉伊核条约,如今数月间埋葬了中导条约,WTO死得不尴不尬,WHO的存在岌岌可危……集体协商、大国一致构建起来的国际体系已经凋零,而这一体系中为冷战格局隐含的机制也被拆除——与美国并列的“空王座”不再有摆放的位置。
这个世界已经不是交谊舞大赛现场的轻歌曼舞,而是直截了当的擂台争霸。特朗普的美国抱着金腰带坐在了聚光灯中央。
五、……
当美国打碎了自己一手缔造的国际体系时,她是不受束缚的。摆在大国面前的问题是,原来站在自己身边的队友们都识相地后退了半步……复盘一下这一局面,应该不难发现,本来大国并不是特朗普的首要目标,特朗普最初的企图是有限的,局限于经贸领域迅速达成对美国有利的协议,而且双方一度十分接近。无论是义乌还是东莞,都不是他的兴趣所在。真正的敌人,他早就说了,在欧洲。后面一连串的混乱、战略误判、反应迟缓,才有了大国独行VS美国独行的局面。
大国的进退两难在于,它比伊朗强大,冷战的封堵成本很高,不是特朗普的最优选择。但是它也没有足够强大到昔日苏联的程度,不足以用分庭抗礼的方式分担半个世界的秩序输出。
特朗普、蓬佩奥的解决之道就是快速施压,放出明确的邀战信号。至于“逼迫站队”只是副产品,尽管看上去效果不错,却也无关紧要。把“欧洲盟友”视为敌人的美国总统,还会在意谁的皮里阳秋?当美国把大国的关系锁定在双边关系的那一刻起,那些随时准备收取调停费的真假盟友就只能噤声了。
多年来“必有一战”的叫嚣正在逼近自我实现的预言,却没有求仁得仁的欣喜。所谓“鹰派”纷纷扮演起夜莺的角色。
然而,误判还在继续。
今天的紧张局势会不会随着选举年结束而结束?不要抱多大希望。当初对特朗普的一个判断是完全正确的,那就是他是个生意人。一个生意人发现更节约成本的解决之道,还能指望他按照过去的经营模式去行动?在伊朗,他发现无人机和以色列是更廉价的方式,所以无人机和以色列就会继续下去。那么,既然“挑衅”没有任何实质代价,他有什么理由收手呢?顾忌欧洲盟友的批评?他已经不是那个渴望被国王们认可的“政治素人”了,并不在乎老欧洲丰富的表情。唯一能够束缚特朗普行动的只有选情,然而因为种种原因,美国选民也不是大国的朋友。唯一可以指望的是选举导致美利坚的王冠易手,这也是目前的主流稻草。然而,下一位就会更好吗?会重拾破碎的国际体系,跳起原来的舞蹈?冷静分析,恐怕回摆也很有限。
毕竟,这种势不可挡的美国独行已经形成了新的模式、重新聚集追随者。老欧洲开始亲吻戒指——他们显然三心二意,但也无人在意他们的真实想法,包括他们自己。还有一批被鄙视为“民粹政客”的特朗普翻版,却在集结为国际舞台上的新势力。他们的思维和特朗普政府完全合拍,并不需要太多协调和组织。
总之,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已经改写了大半。曾经熟悉的“国际”已经结束了,逻辑更简单、行动更直接、目标更明确、回旋余地更小。“抛弃冷战思维”很有必要,因为特朗普们已经抛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