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我真没觉得。她说我包庇婆家。——有一次她问我一个人怎么能爱两个国家，我说你结婚后，不是可以又爱娘家又爱婆家吗？从那以后，加拿大就成了我的婆家。
我说我真没包庇。来了好几年了，还真没遇到什么被歧视的事儿。
我丈夫的英语是从零开始学的，我的英语读写听都凑合、就是说不好，几年来倒也没耽误什么。外出办事，不会的也能问清楚。当然，打交道的也不止是本地西人和华裔，印度裔、伊朗裔、韩国裔、还有很多分辨不出来源国的，大家都很礼貌。如果说我切身的感受，哪里来的人都有热心的、也都有不爱说话的；哪里来的都有“好人”，也都有不咋地的。和在国内一样，不能说哪个省的人骗子多、哪个省都是雷锋吧？
有一次在downtown办事，过马路时我着急，没看到左转灯亮，是旁边站的一个西人喊我，我才意识到停下来，否则就被左转的车撞上了。从小我没学过游泳。移民后，在社区的泳池开始自学。一位来自斐济的老先生主动指点我。在连蒙带猜带比划的交流下，我还是掌握了他说的几个要点。小区里有一位黑人邻居，每次见面都热情地问候。去年7月1日我在树篱上挂国旗，他还跑过来欣赏、评论一番。有一次我丈夫回家，下车时他正遛狗路过，和我丈夫聊了好几分钟，夸奖我们家外面摆着的花儿漂亮。
我在孩子学校门口做义工执勤时，每天早晨遇到的老师和绝大多数家长都和我主动问好。有一次，一位华人阿姨领着孙女路过，阿姨问好后，孙女用中文说，“姥姥，她不是我们老师，不用问好。”以后那位阿姨经过我的时候，真的没有再问好。还遇到一位西人太太，大声和她孩子说，过马路时，不要看我的指示牌，因为她不信任我这样没有经过培训的（我确实没有上过指挥交通的职业培训），让孩子等着她的指示再说。我失望于华人阿姨没有教导她的外孙女不要那么“势力”、“实用”，应该学会感谢为你服务的人；我也惊诧于那位西人太太直率到粗鲁的表达，但这些都不是歧视，只是家教、个人修养的体现。
朋友又问，“你就没感觉到他们和你说话的态度不同吗？脸色就一点都没有变化吗？”
这个还是有体会的，大致分为两种情形。一种是在商店里，年轻的店员说的英语又快又口语化，我不能完全理解，当我蹦着简单的词汇去试图搞清意思时，他们的表情往往没有那么热情了，也不再继续和我东拉西扯地聊天，而是就事论事地回答提问。这应该算是正常的反应吧，当我们发现对方听不懂你的话的时候，一般人都很少会想继续聊下去。
另一种情形是，我遇到很多华人说英语时都很礼貌，可是切换为中文后马上疾言厉色。有一次带孩子去科技馆，那天人多、排了长龙。管理人员用英语请排队的孩子们不要挤靠隔离的拉绳，我清楚地听到她在不停地说please, thanks，等她说到我们这里时，大概是听我们说中文，她也改成中文，音量马上增大，语气不耐烦，“别靠、别碰、不许拉”之类的祈使句就摔过来了。这个应该是中文的语境造成的习惯，她说中文时很少说请、谢谢，所以当她改口说回中文时自然就忽略了请、谢谢。
和此情形类似的是，我见过大陆同胞讨论餐馆中被粤语侍者歧视的文章。大致是说，他去了一家港式餐厅，讲粤语的服务大妈见到他冷若冰霜，但是对说粤语的客人接待得就周到。文章下面很多跟帖的讨论，各抒己见，有一条比较中肯的评论大意是，那些服务大妈们其实没有什么歧视不歧视的想法，无非是见到老客人或者听到乡音感到亲切些，也是人之常情。
分析到这里，朋友还是比较赞同的。我又接着给她励志。
我北漂了十多年，刚去时，在南城的胡同大杂院里住了两年。头一个月，大杂院的邻居们真不友好，站在我的小北屋的窗外声音洪亮地讽刺挖苦我。那时我年轻啊，二十出头，很受不了这个，难免有点生气和自卑，但俺爹说了，做人做事不卑不亢，言谈举止大大方方，在哪里都要这样，谁爱说让谁说去，不要怕，权当耳旁风，更不要自己先心存畏惧。后来和邻居们慢慢熟悉了，还处得挺好。有一次我问其中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女孩，干嘛我刚来时，她那样对待我，我未没招惹她。她说，“我们又不认识你，说你两句还不是正常嘛。”她初中没毕业就去秀水街练摊儿了，历来的生长环境大概都是这样，“欺生”是她的社交圈子的常态。
有些人欣赏多元文化，有些人受不了和自己的不同。大学一年级元旦包饺子时，我们班的两位同学就吵起来了。他俩是同省不同县的，他们包的饺子形状不同，两个人都认为自己的饺子形状是本省的代表，由此发生争执。他们的争执在我看来匪夷所思。从小在民族地区长大，汉族都是各省去的移民，严格地说，在我的故乡，我就没见过两个汉族家庭过年节的习俗完全一样的。在加拿大也一样吧，人性在哪里都差不多。所以在加拿大遇到不喜欢移民的本地人，也不是不能理解。
她翻看我的朋友圈，看到几个月前，我“不远万里”地去列治文参加抗议歧视华人的活动，质疑我刚才的回复。问我为啥一面说没有遇到歧视，一面去参加这样的抗议，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我说，没遇到过歧视，并不代表歧视的不存在。歧视肯定有，只是多少、尺度的问题。没有遇到，说明歧视的程度不严重。就像身体中的癌细胞，正常人体内也有。再比如，在国内，也不能要求所有的人都喜欢我们。单位同事中或周围的人里，肯定有人对我们心怀不满。只是他们不公然表现就可以了。一旦他们有表现的苗头，那我们应该积极应对。排华势力也一样。即使只有一个人排华，只要存在，只要他们公开表态，我们就要公开回应。所以华人要参政，在政府中要有能代表自己的声音。
我说得激昂，她听得满意。结果我头脑一热，就说多了。我说，其实我不担心歧视，我现在担心的是在女生的洗手间里遇到男生、在女生更衣室里看到一个光溜溜的大老爷们儿站在那里。她一听乐了，“那怎么可能？那不成臭流氓了嘛！报警啊！”我说这是正在通过的“同厕法案”，通过后，男人只要内心觉得自己是女人，就可以去女卫生间、更衣室。“什么？还有这事儿？神经病啊！这事儿还能立法？你干嘛不早说？你家的是儿子你不担心，我家的是女儿呢！那你还鼓励我移民，这不是害我嘛！得了，你忙吧，不打扰你了。”她主动结束了音频。
唉，天地良心，先前我鼓励她移民时，这个法案不是还没有嘛。真是比窦娥还冤。难怪温哥华下了三个月的大雪，根源在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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