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表面看,芬兰是典型的“季节性抑郁”环境:在冬季最冷的时候,每天只有六小时日照,芬兰人与黑暗之间甚至迸发出一种近乎浪漫的关系。再加上零度以下的气温和终日阴沉的天空,按理说,这里应该是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哀怨”。
然而,当我最近因学术会议造访这里时,感受到的主导情绪却不是忍耐,而是平静。不是“我们勉强应对”的平静,也不是“我们努力深呼吸”的平静,而是一种纯粹的平静,甚至平静得让人有些怀疑。我原以为此行我会被冻得受不了,行程结束却是带着对“幸福”原有认知的动摇而离开。
我在午夜抵达芬兰首都赫尔辛基,疲惫不堪地打车去酒店。司机是一位正在适应芬兰生活的新移民,一路沉默驾驶。我试图闲聊,竟让他颇感意外。显然,芬兰人重视安静与个人空间。《安静就是力量》(Quiet Power)的作者凯恩(Susan Cain)曾开玩笑说,如果一个芬兰人盯着你的鞋而不是他自己的鞋看,那说明他喜欢你。
我一直认为幸福来自人与人之间的互动。这种观念在南欧或我成长的南亚地区尤为明显。在这些地方,只有参与集体活动才能被视为幸福,美好生活几乎等同于热闹。对我而言,沉默是一种需要被解决的问题——要么找人填补,要么用屏幕填补。但芬兰似乎完全满足于让它保持沉默。
芬兰人并不隐居,但他们对独处表现出惊人的自在。即便与他人相处,他们也不觉得需要持续互动。一位店员告诉我,芬兰情侣可以坐在一起一小时不说话。而在我生活的加拿大,伴侣沉默10分钟就会被视为危险信号,还没到一小时双方可能就要想去预约心理疏导咨询了。
芬兰让我认识了一个仿佛刻在民族骨子里的芬兰词汇:Sisu。它常被译为“坚韧”,但英语无法完全表达其含义。这个词想表达一种“安静的坚韧”,却又不带刻意。它不是理性决定后的坚持,更不是表演式的意志力,而更像是一种对现实处境的无声接受——事情就是如此。没有戏剧化,没有抱怨,没有励志演说,只是继续安静生活。
直到我在前往赫尔辛基南部小岛(Suomenlinna)的船上遇到一位数学老师,我才真正理解这一点。途中,他用一种像谈天气般平静的语气提到自己是鳏夫,经常独自来岛上看日落。他的叙述中没有悲伤,也没有试图向我证明自己“过得还好”。他带着咖啡壶,穿着合适的御寒装备,与自己相处得自如。不是快乐,也不是不快乐,只是活在当下。
后来我才意识到,这在芬兰其实非常普通。近一半的家庭是单人家庭,这让我们这些认为“幸福只存在于人际关系之中”大跌眼镜。芬兰人只是很自然地,与自己相处良好。
这种状态之所以成立,一个原因在于芬兰更多依赖一个运作良好的政府体系,而非熟人社会。在世界许多地方,人们依靠关系、帮忙和“认识某个人”;而芬兰人依靠制度。一切都在运作:公共服务运作良好,医院运作良好,甚至官僚体系也运作良好——芬兰人对此有一种低调的自豪。这背后是一种基本被遵守的无声社会契约。
还有桑拿。芬兰的桑拿房几乎和人口一样多,人们每周花数小时在其中,使它不再只是休闲,而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我曾考虑尝试蒸桑拿,进去之后才意识到要在一群陌生人面前赤身裸体。(后来才知道,其实游客可以要求裹条毛巾——但为时已晚。)
试图活到150岁的约翰逊(Bryan Johnson)拥有抗衰界老友、硅谷富豪、生物极客、换血哥、人体实验狂魔等头衔,他恐怕想不到研究已证明,有规律的蒸桑拿对健康的益处甚至可能超过戒烟。更有意思的是,一些研究还证实,洗涤心灵乃至通向幸福的路径就是要经常去蒸桑拿。
但我并不觉得,已经蒸桑拿数千年的芬兰人是因为这些研究或“追求幸福”的理念才这么做。
或许,这才是芬兰真正的秘诀——不是破解幸福的密码,而是悄然退出对它的追逐。让生活成为它本来的样子。如果环境是黑暗、寒冷、艰难或安静,那就让它显示本来的面目。
也许,芬兰人的秘密在于不去盲目追逐幸福感,让自己疲惫,而是一步一个脚印的稳定和满足。我还没达到那个境界。但我回到加拿大后已经在家里的地下室加建了一间桑拿房。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