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流行也许不会立刻结束，病毒也可能将永远在地球上站稳脚跟，但管控大流行的手段总应该有调整的那一天。当多数人都已经对疫情产生了焦虑、抑郁或者倦怠的情绪时，人们需要看到隧道尽头的一缕光。
新冠患者在加利福尼亚州苹果谷的普罗维登斯圣玛丽医疗中心接受治疗。Credit…Mario Tama/Getty Images
今年7月的一天早上，我们一家在墨西哥坎昆旅行，突然收到了一位老朋友的邮件，他说此刻他正在罗马万福殿看人山人海。“都结束了，真好啊，”我记得自己当时这样想。最近总统拜登在接受采访时说他认为新冠大流行已经结束了，这句话在美国立刻受到了广泛批评。而它在中国引发的情绪更加复杂，有些人指出美国至今日均仍有几百人死于新冠，有些人则是烦透了持续的核酸、弹窗和封城，希望中国也能尽快放松对疫情的管控措施。
拜登的话不尽准确，但它或许传递出了许多美国人的感受，对于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来说，我们曾受到过大流行的冲击，但现在渐渐摆脱了它的影响。
2020年4月，休斯敦本地病例开始激增，除了超市外其他一切商业场所关闭。那是我们在这场大流行中体验的至暗时刻：没有疫苗、没有已知的有效疗法，惊人的重病率和死亡率。在那些天里，不管白天黑夜，我家附近的路上常常会传来一阵阵救护车的悲鸣声，让人揪心。在华人社区里，当时一个常见的话题是立生前遗嘱和生前信托，作为新移民，这是我们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可能如同浮萍，很多人担心如果夫妻俩同时感染甚至不幸去世，子女也许没有其他亲人可以托付。
两年多过去了，我们在这个夏天终于被奥密克戎变种击中，不过验出两条杠的那一刻已经不怎么惊慌，这个阶段的新冠也确实不怎么让人痛苦了：我们一家三口轮流出现七天感冒、咳嗽症状，我有三天丧失了嗅觉和大部分味觉，后遗症则是“花钱太多”，因为要趁着有抗体赶紧出去玩——只不过虽然能去多数国家，但因为机票太贵、隔离太久，仍然回不了中国。
随着大多数美国人通过接种疫苗和感染获得了抗体，也因为奥密克戎变种似乎主要引起轻症，很多人在考虑外出吃饭、工作或旅游时，已经不会再把“大流行”作为一个参考指标。皮尤研究中心5月的一项调查发现，新冠甚至没有进入美国人关心的十大问题之列。只有19%的人说他们认为这是一个大问题。时隔近五个月，可以猜测现在这个比例或许还在进一步下降。许多国家和地区在放宽对游客进行检测或者隔离的要求，就在过去这周，香港宣布取消入境强制酒店隔离，台湾预计也将解除入境隔离，日本将全面开放国际旅游，加拿大也宣布从10月1日起取消一切新冠入境限制。中国成为了仍在实行严格边境管制的唯一主要国家。
不过，人们不再把疫情当回事，政府除了鼓励接种加强针以外取消了各种疫情管控措施，大流行就能因此结束吗？美国每天仍然有400到500人死于新冠，如果更多的美国人接种了疫苗和加强针，这些死亡中的大多数都是本可以避免的。关于新冠，也依然有许多未解的谜题。比如长期新冠。对于究竟有多少感染者最终可能出现长期症状，哪类人群最容易受到影响，如何治疗，最终能否痊愈，至今仍然有许多混杂的信息。又比如病毒将如何变异，虽然奥密克戎变种现在稳稳主导着全球，但未来的变异还会是它的后代吗，针对它而生产的加强针会不会在几个月以后是否还能发挥高效？
让我担心的还有美国应对新一轮疫情或者另一种大流行的能力。2020年1月21日，也就是美国刚刚出现了首例本土新冠病例时，我参加了美国疾控中心的媒体电话会议，当时疾控中心显得非常有条不紊。那是世卫组织宣布新冠肺炎疫情构成“国际关注的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九天前，疾控中心已经开始在几个主要国际机场实施入境健康检查，我当时以为美国将有希望迅速将疫情的火苗熄灭。然而事态以我没有料到的方式迅速恶化。最初迎战疫情的几周黄金时间由于技术缺陷和官僚系统的人浮于事被耽搁；公共卫生部门在传递诸如谁符合新冠检测条件这类信息时含糊不清，导致许多公众从此丧失了对专家的信任。政府的分歧、缺乏计划和执行失败消耗了应对疫情的时间，甚至是生命，最终导致了美国100万人死亡的悲剧。
相比之下，中国一度因为很好地控制了疫情、同时又没有严重干扰居民生活受到了国内外的赞扬，然而在更具传染性、重症率和致死率却不高的变种出现后，仍然始终坚持清零甚至层层加码的做法如今已经备受质疑。原先的封小区变成了封城，本意想要保护的弱势群体反而先遭遇吃饭难、看病难；核酸“保质期”不断缩短，没有按要求参加核酸检测的人甚至会被拘留。
前不久我在中国南方城市的一位老同事重病，同事群里大家的第一反应是“我赶紧做核酸，拿到结果马上去医院陪她”，核酸的重要性竟然达到这种不可思议的程度；但又有很多人告诉我，现在连做核酸检测的医护工作者也非常疲惫敷衍，“拭子刚蹭到门牙就缩回去了”。另一方面，为了确保这些哪怕无效的采样结果能登记上，基层工作人员也已经疲于奔命。一位在陕西某县工作的社区干部告诉我，她所在地区没有一例确诊病例，但全员核酸已经做了无数次，今年以来连周末都很少能休一天假。民众曾经配合支持疫情防控措施，为的是保护自己和其他人的安全；但现在，人们日复一日地张嘴核酸，只是为了能确保自己还能正常出门。
在中国社交媒体上常常能看到人们在发帖希望“病毒快消失”、“疫情赶紧结束”。大流行也许不会立刻结束，病毒也可能将永远在地球上站稳脚跟，但管控大流行的手段总应该有调整的那一天。当多数人都已经对疫情产生了焦虑、抑郁或者倦怠的情绪时，人们需要看到隧道尽头的一缕光。眼看就是国内的“十一”长假，担心突遭封控滞留他乡的人们或许不怎么敢放心出门，但有消息称澳门计划最早于11月欢迎中国内地旅行团回归，中国也可能放宽入境限制、开放边境旅游。对于中国，这缕光会不会已经接近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