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尙 虹 | 碎片一地 书香不绝——科技的时代,你还记得书香吗?

2022-03-25 |作者:万俟轩 | 来源:大温家长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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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一地 书香不绝
◎文/【加拿大】尙 虹
前几天在某微信群里和朋友们讨论到纽约大都会博物馆近期一个有关中国上古文物的特展时,有人谈起了《艺术的故事》(The Story of Art, byE.H.Gombrich)这部书。群里马上有人回应,此书可在网上收听,中英文版本都有,又方便又可利用碎片时间,比如开车,做家务,健身都可以。也有人说,他N年前就买了此书的中译本,不便宜,他也下过几次决心,却没能读完哪怕最初的几章。
群里共鸣的声音是:现在越来越难静下心用一整块的时间去好好读一本书了,即使读,也是在电子设备上,或者kindle,或者Ipad,最方便的是用手机。热论之中,最初提起话头的朋友说了一句:这本书最好读纸质本,因为有太多插图,都是名画名雕塑,如果只读(只听)文字,这本书的价值会折损一半。嗯,看起来纸质书至少在这个回合体现了存在的价值。仍有不服气的朋友继续辩驳:如今高清图片数字化,所有古今中外的画作,各类艺术形式,都已陆续复制并电子存档,小小一片存贮卡就可容下相当多的画片,不必再印制出版,既便携又环保。
是的,技术手段的不断创新,确实令阅读于人类更为友好,更方便好用。然而,能够方便快捷地接入所需要的知识和信息,并不必然意味着人们仍能保有良好的阅读爱好或习惯。现实的苦恼不是信息不够多,而是时间不够用。尤其是逐年更新换代的智能手机,更是差不多主宰了人们醒着的每一时刻:新闻浏览,各类检索,小说电影,娱乐游戏……无所不包,无所不在。获取知识与交流观点,更多是呈碎片化的方式大量存在。与其说纸质书在衰落,不如说,是纸质书时代的书香墨韵精神越来越象一种文物,在现代生活中与匆忙前行的人们渐行渐远,遥远难追。
去年秋天回京整理家累,秉持“断舍离”的精神,清除了不少用不着的衣物杂项。然而,轮到整理书房时,望着四壁书柜里多年积攒的数千藏书,却每本都难以割舍:一类是师友所赠,自当珍惜;一类是学生时代求知若渴,用节省下来的生活费一本本买齐成套的专业用书;一类是工作后有所选择,或出于研究所需,或出于对作者的尊崇与喜好,陆续买的各种颇具学术价值的书刊;还有一类是各色各样的工具书,字典辞典,百科年鉴,中文洋文,不一而足。筛来筛去,最后能狠下心来淘汰的书不足一成,书房大体保持原样。有朋友问:既然很多书注定不会再读再用,为什么不能像旧衣物一样或卖或捐?
这问题我也一遍遍问过自己,舍不下的不是书本身的价值,更多应该是精神上的不舍:从读书到研究,从家庭到社会,这些书是塑我成型的原材料,是我精神血肉的一部份,没有它们,不会有我今天的面貌。记得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后期,琉璃厂的中国书店清理库房,倒出一批散乱破旧的线装书,在院子里堆成一个小山,灰尘大得呛人鼻息,要从中找齐完整一套,殊不容易。我爬进灰土书山,几个小时,找齐了三部清末石印的史书,从脸到手,有如挖煤归来。一册一元人民币,一共花了不到一百元。简单洗了脸和手,付清帐单,捧着纸箱一路返校,那种捡到宝贝的兴奋和欢喜至今难忘。人生能有多少次这样的快乐呢?
记得工作后的一项福利是每年都有一笔工资外的购书津贴,每次到书店选了一大堆书,付帐时的豪气,每每使我在清贫的研究生涯中产生一种大富翁的幻觉!那时买了不少大部头成套的专业用书和工具书,诸如《十三经注疏》《诸子集成》《中国历史地理图册》等等。每次搬家,工人们都会抱怨书箱太多太沉,选书柜时,最看重的不是花样款式,而是隔板是否结实,空间是否够用。每天忙完白天的工作,处理完家务和照料孩子睡下,我会轻舒一口气,到书房拧亮台灯,巡视着一排排的书籍,犹如点兵的大将,又像翻牌的皇帝,找出心仪的一本书,在灯下读上一两个小时。回想起来,那真是人生难得的一种幸福,非常纯粹,又无上满足。
本世纪初的第一年,我随家人一起移民到了加拿大。直到今天,长辈和师友们仍在惋惜我的专业学而不能致用,我的内心也一直有所不甘。好在移民后还在从事中文的编辑与写作,学史的背景其实颇有助于对今天新闻的解析。巧合的是,这十几年也差不多是互联网与智能手机迅猛发展的时代。在地球越来越像一个共同社区的今天,网络的快速传播使实际居住的地域空间越来越不具有关键意义,重要的却是读书人的初心是否会因流转的岁月而褪色?我的藏书远在北京家中,能带来的只有少数部分。然而,在多次借阅列治文图书馆中文图书,特别是对李国柱博士捐赠图书的采访报道后,我欣喜地发现了若干与我兴趣相合的中国文史书画方面的图书。而且,馆中不少的中文书正在陆续录成电子版本,供人们坐在家中就可借阅通读。不独社区图书馆,世界各大图书馆、博物馆也都走向电子化与公众化,让世界各地求知的人们,可以无偿地使用其丰富的各类资源。

质而言之,任何人只要想静心读书,如今的阅读条件只会比过去好,而不会更差。纵使碎片化一地的信息时代,阅读的初心也不应为之闭塞。爱书者恒爱书,不管是电子书,还是纸质书。

儿行千里更思亲
此文写于十年前,那时父母都还在世。虽然每次回家都觉得他们又老了一些,各种病痛也更多了一些,但总觉得前面还有很多很多时光,只要回家,一推门就能看见他们坐在那儿,就能听到他们的絮叨……
去年的四月,我回中国陪母亲做眼睛白内障摘除手术,在家里前后住了二十天。父母结婚晚,生养我和哥哥时,已年过四十,如今早已年迈衰病,而我和哥哥却都不在他们身边侍奉。每年的回国省亲,并不能解决多少实际困难,只是多留一些人生的回忆而已。因此,八千里的回乡路从来都少了几分故国重游的激动,返程时却多添了几许心底道别的悲凉。
在探亲的日子里,我每日与双亲作伴,或同做琐事,或轻声聊天,或扶父亲出行,或为母亲梳头。许多情境至今想起来尤自心酸。母亲做了一辈子的医生,工作量一直超负荷,到了晚年,浑身上下处处是病,她从年轻时带来的洁癖却未因年老而改变,也从不愿意麻烦别人做一些她认为不应由别人来做的家务。比如,她的内衣裤从来都是自己动手清洗,可母亲已是弯腰费力、目盲耳失聪的老人,其间的辛苦可以想知。坐在母亲的身旁,为她剪完手指甲之后,我蹲下身来,打算脱掉母亲的鞋袜,为她清理脚指甲。母亲忙用手挡住我,她说这要由她自己来弄。看着她摸索着屈身剪甲,不小心剪破旁边的皮肤,渗出点点血珠,而母亲已因多次俯仰而累得喘气时,我突然止不住眼泪哗哗地流下来。
母亲年轻时有小西施的美誉,留给我的一张黑白照片曾让所有看过的人惊叹不已。母亲并不因此恃外表而虚浮自大,她自尊好强,也没有听组织的介绍,与官阶不低的老干部结婚,而是托着简单的行李,找到父亲的牛棚,从此开始了从大医院调小医院、再调乡村医院,一起受批斗,一起关黑屋的流放生活。不过,无论是怎样艰苦恶劣的环境,母亲总是尽可能地保持最好的卫生习惯,一天到晚洗洗涮涮、缝缝补补,住所再小再破,她都有本事弄得清爽整洁,舒舒服服,一点也不怕麻烦和操劳。长年在冷水里泡着的双手,骨节变得粗大,皮肤变得粗糙,每根关节都疼得和她过不去。
曾经有一位看相的人对母亲说:看您的双耳,是个福大寿长的上上好命,看您的双手,却是受苦受磨难的穷苦命。母亲一笑:“这就对了,我有一双好儿女,这可不是上上好命吗?而养育他们成才,做母亲的自然是要受苦受难的。”母亲有一年病重,我心急如焚,想要立刻回去,但很快就听说母亲又康复出院了。家乡的亲人说:“你们兄妹是两位老人活下去的支柱,他们对你们的牵挂与不放心远远超过了对他们自己生命的关注,这份不放心会让他们战胜一切病痛的。”
父母去过美国,对国外的生活并不适应,又怕增加我们的麻烦。他们喜欢住了四十年的家乡小城,那里气候四季如春,生活方便随意。母亲工作过的医院近在咫尺,父亲教过的学生随处可见。他们说,都是叶落归根,还没有听说垂暮之年再出国定居的。他们唯一希望的,是我们能够每年回去,回去多住一些日子。但他们又很怕因此耽误我们的工作,多花许多往返的费用,每次回去,父母总要问:真的不要紧吗?真的能请这么长时间的假吗?
每次返程,父亲总是把他舍不得用的美元存款取出来,就像当年我上大学一样,一定要塞到我的手中,说是“穷家富路”,旅行一定要多带钱,以防万一。父亲是一介书生文人,钱财随到随用,稍有积蓄,就会帮助亲戚邻里,自己和家庭却过得十分清苦。他曾愧疚地对我说:没有多余家产留给我们,倒是有不少旧书旧资料,有他一生喜爱的书籍,也有他编选写作的旧诗词,可以留给孙辈作纪念,只希望届时孙辈们还能读得通中文。
如一般人家的夫妇,父母年轻时的争吵也是经常有的事。但随着年事日高,两老的相依为命、彼此迁就也就日益明显。有一次与家里通电话,母亲说,二老在考虑百年后的处所,他们一致的看法是,无论是安放家乡,还是随我们兄妹一起,都要把他们放在一处,绝不可分开。在我们兄妹之上,原来有一位才几个月就病逝的姐姐,是父亲的至爱,他一直把小小的骨灰盒放在他的衣箱里面,上面有父亲抱着姐姐的照片。父亲说,百年之后,一定要把姐姐与他们放在一起,无论在哪里,都要放在一起。
二老于生死观上也有着少见的豁达。去年我回去时,父亲特地要我陪他去殡仪馆了解相关服务项目。在出租车里,他告诉司机目的地,同时开玩笑说:我得先去看好日后睡长觉的地方。在殡仪馆里面,他详细地询问各种细节,然后回家把电话和相关开支写在本上,缓缓对我说:“你们在国外就放心吧,不必急忙忙地往回赶,要安排好家庭和工作。”母亲只关心与父亲在一起,因父亲说过,如果母亲走在前面,他料理完后事以后,计划云游四方,走到哪里算哪里。母亲就说:“那你得背着我,走哪里都背着走。”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几千年来强调的主要是子对父、下对上的孝与顺。在人们眼中,父母养育子女是莫大之恩,孝顺父母乃天经地义,如果有所不孝,必定在社会中无可立足。而父母对我们兄妹的要求,却更像胡适之先生的“非孝观”。胡先生在长子胡祖望出生时,曾写了一首题为《我的儿子》的诗,其中最后几句为:“树本无心结子,我也无恩于你。但是你既来了,我不能不养你教你,那是我对人道的义务,并不是待你的恩谊,将来你长大时,莫忘了我怎样教训儿子:我要你做一个堂堂的人,不要你做我的孝顺儿子。”
除了夫妻,我们每个人短短的一生中,父母与子女真可算得上是相处时间较长、相知也较深的老朋友了。多年以来,父母与我们,正有幸拥有这样一种“朋友型”的亲情人伦关系。他们在艰难的岁月里将子女养育长大,在对儿女态度上,永远是那样的平等和尊重,并不因他们的辛苦付出而要求子女“听话”与“服从”,或者索取任何物质与道义上的回报,他们不认为“孝顺父母”是我们必须遵守的“信条”,倒是常常告诫我们,要把精力多用在教养子女身上,这才不妄为人之父母,也是对社会的最大贡献。
是的,我们每次的探亲,与父母就像老友难得的相聚,而分离的时间却又是那样的漫长,最终的永别也终归会在一朝降临。我只希望能与他们一同拥有更多相处的回忆,然后让二老带着欣慰的笑容,在天堂等待我们的到来。
爸妈,你们在天堂安息,我年年都会去看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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