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月早些时候，俄罗斯驻第比利斯大使馆外发生反战示威。
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已经过去了三周多。在大多数情况下，俄罗斯的战争计划是一场灾难。
俄罗斯最初的入侵计划旨在迅速征服基辅，结果几天后就宣告失败。从那以后，俄罗斯人适应了在重炮火力支持下更渐进的推进，这种方式让他们明显拿下了一些领土。
但这些进展似乎已经停止，至少暂时停止。3月17日，英国国防情报局（Defense Intelligence Agency）评估称，俄罗斯的攻势“基本上在所有战线上都已停滞”，跟踪地面进展的开源分析人士也做出了同样的判断。《华尔街日报》3月16日报道称，乌克兰军队甚至在基辅周围发动了反攻。
俄罗斯的伤亡人数高得可怕。在战区很难获得准确的信息，来自美国国防部的估计值可能更为权威，它认为在前三周的战斗中，有7000多名俄罗斯士兵阵亡，这个数字大约是美军在阿富汗作战20年死亡人数的三倍。
“我们正在看到一个国家的军事内爆，”研究空中力量的肯塔基大学教授罗伯特·法利（Robert Farley）说。
这场仗本不应该打成这样。从国防开支到各自空军的规模，几乎在任何可量化的军事实力指标上，俄罗斯军队的数量和装备都远远超过乌克兰。2月初，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马克·米莱（Mark Milley）对国会议员说，基辅可能在俄罗斯入侵后72小时内沦陷。
但事实证明，俄罗斯的军队比任何人预期的都更无能，而乌克兰的军队则远超任何人的预期。
3月12日，在基辅北部的伊尔平，一名乌克兰士兵正在检查一辆被摧毁的俄罗斯装甲运兵车。
国际危机组织（International Crisis Group）欧洲和中亚项目主任奥尔加·奥利克（Olga Oliker）说：“我大部分职业生涯都在与乌克兰人一起工作：包括我自己和他们自己在内，没有人对他们的军事能力有那么高的估计。”
事情发展成这样有很多原因。总体来说，战前的分析似乎高估了俄罗斯的硬件优势，低估了不那么有形的因素——包括后勤能力和双方前线作战部队的士气。
CNA智库俄罗斯研究主任迈克尔·科夫曼（Michael Kofman）认为，士气“尤其是俄罗斯作战效能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也是许多军事观察员所忽视的一个因素”。
尽管如此，现在就断定乌克兰将赢得这场战争还为时过早。乌克兰人也遭受了重大损失；俄罗斯在数量和技术上的优势依然存在，并可能被证明是决定性的，这使得俄罗斯能够包围乌克兰的主要城市，并通过饥饿迫使对手屈服。
但现在，根据我们拥有的公开可得的证据，势头显然正朝着相反的方向发展。俄罗斯的绝对胜利一度似乎是不可避免的，现在看来越来越不可能。
俄罗斯的收益是真实的——但正在停滞
在纸面上，俄罗斯的军力远远超过乌克兰。俄罗斯每年的国防开支是乌克兰的10倍以上；俄罗斯军队拥有的火炮数量是乌克兰的近三倍，固定翼飞机数量大约是乌克兰的10倍。
考虑到这一差距，俄罗斯肯定能够进入乌克兰领土。正如你从以下战争研究所（ISW）的地图上看到的那样，到3月9日，俄罗斯已经控制了乌克兰大片领土——尤其是在南部，它控制了梅利托波尔和赫尔森两个城市：
2022年3月9日俄罗斯控制的乌克兰领土地图。来源：战争研究所
但夺下的领土并不一定意味着俄罗斯在战场上完全占据优势。科夫曼解释说，乌克兰做出了“用空间换时间”的战术决定：从战略上撤退，而不是在俄罗斯人选择的时间和领土上为乌克兰的每一寸土地而战。
随着战斗的继续，乌克兰选择的性质变得更加清晰。乌克兰人没有在开阔地带与俄罗斯人展开大规模激战（在那里，俄罗斯的人数优势将被证明是决定性的），而是决定参与一系列规模较小的冲突。
乌克兰军队已经在城镇和小城市拖住了俄罗斯部队；巷战有利于防御者利用他们对本地地形的掌握来隐藏和实施伏击。他们袭击了在开阔道路上行进的孤立和暴露的俄罗斯部队。他们多次袭击保护不力的补给线，目的是阻止俄罗斯人获得燃料等必要物资。
《华盛顿邮报》最近根据乌克兰军方的视频和对目击者的采访，对基辅郊区布罗瓦里附近的一场战斗进行了描述，清楚地描绘了这场战斗的结局：
“一列坦克沿着一条主要公路向布罗瓦利镇行进。当他们经过一群房屋时，乌克兰军队看到了一个机会。他们用炮弹和反坦克导弹袭击车队，摧毁或使几辆坦克和装甲运兵车瘫痪。乌克兰军方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视频显示，俄罗斯士兵逃离车辆，跑进了树林。一辆坦克慢慢停下来，被火焰吞没。”
乌克兰的防御战略并没有完全阻止俄军前进，但它使俄军的前进速度放慢到几乎停止的程度。战争研究所3月17日更新的地图显示，俄罗斯军队基本上没有从大约一周前的位置前进，这反映了乌克兰的胜利：
2022年3月17日，俄罗斯控制的乌克兰领土地图。战争研究所
俄罗斯的进攻主要是在南部，他们继续包围港口城市马里乌波尔。他们目前的目标似乎是对北方的基辅采取同样的行动，切断其食物和水供应，并用大炮轰炸。
从理论上讲，这是他们强大的军事力量应该能够做到的。实际上，乌克兰成功地阻止了俄罗斯包围其首都，甚至可能将俄罗斯军队击退。
俄罗斯人的伤亡也让入侵付出了代价。美国最近的一份情报评估发现，由于战场上的死亡、受伤、被俘、疾病和逃兵等因素的综合作用，俄罗斯失去了超过10%的最初入侵部队。圣安德鲁斯大学战略研究教授菲利普斯·奥布莱恩（Phillips O “Brien）认为，这是一个非常不祥的信号。
“一旦低于75%，他们的整体效率就会直线下降，”他写道。“如果俄罗斯人不尽快派遣训练有素的新部队，他们的整个战略似乎就毫无意义。”
俄罗斯军队怎么了？
要理解为什么这场战争会朝着如此令人惊讶的方向发展，我们可以先看看俄罗斯方面的一些问题。从普京本人开始。
据报道，最初的入侵计划是由他的几位高级军事和情报顾问秘密制定的；这反映出这位俄罗斯领导人似乎真诚地相信，乌克兰不是一个真正的国家，他们在乌克兰实现政权更迭不会遭遇太多阻力。
“他真的认为这将是一场‘特别军事行动’：他们能在几天内完成，这不会是一场真正的战争，”科夫曼说。
3月15日，一名乌克兰军人在基辅市中心的一个军事检查站站岗。
你可以在早期进攻的结构中看到这种想法。俄罗斯没有采取以“联合武装”为特征的有条不紊的推进，也就是使用多种形式的军事力量，如步兵和炮兵，以相互支持的方式推进，而是在几乎没有任何支持的情况下，将坦克和精英伞兵杂乱地派往基辅。如果遇到的只是象征性的抵抗，这种快速推进可能会奏效，但问题是，俄罗斯军队遇到的是乌克兰极其生猛的反击。
在普京的战略在最初几天的战斗中失败后，俄罗斯的将军们不得不迅速制定一个新的战略。他们的新想法是大规模炮兵轰炸和试图包围乌克兰的主要城市，这更有效（也更野蛮）。但俄罗斯最初的失败给了乌克兰至关重要的时间，让乌克兰得以巩固北约部队的防线，并接受来自北约部队的外部供应，加强防御。
即使在这一战略转变之后，俄军仍继续遭受一系列问题的困扰，这些问题削弱了他们执行计划的能力。
“如果他们只是想搞破坏，那么他们做得很好。但是，如果他们的目的是进一步推进并守住更多的领土，他们就做得不好了，”国际危机组织的奥利克说。
最大也是最值得注意的问题之一是物流问题。其中最著名的是停在乌克兰道路上的俄罗斯装甲车，它们似乎没油了，无法前进。但在从安全通信到充足轮胎的一系列问题上，俄罗斯军队也被证明装备不足，供应不足。
部分原因是缺乏充分的准备。科夫曼说，俄罗斯军队“不是为这种战争而组织起来的”，毕竟它面对的是按面积计算欧洲第二大的国家。
3月4日，在基辅西部的布查市，被摧毁的俄罗斯装甲车堵塞了街道。
专家说，另一个大问题是俄罗斯采购体系中的腐败。在俄罗斯，腐败与其说是政治体制中的漏洞，不如说是一种特色；克里姆林宫保持其精英阶层忠诚的一个方法是允许他们从政府活动中获利。军事采购也不例外，这是一种普遍的腐败模式，它导致军队无法获得重要物资。
Politico上的一篇分析写道：“俄罗斯军队对燃料消耗的无效控制实际上早在乌克兰战争之前就存在了，而且在历史上为贪污创造了机会——这就是为什么燃料经常被称为俄罗斯军队的‘第二货币’。据报道，俄罗斯军队的食物和宿舍质量比监狱还要差，伙食少得不合理，有时还会被大肠杆菌污染。”
后勤问题似乎也是造成这场战争中最大也是最重要的意外之一的一个因素：俄罗斯空军令人震惊的缺席。
到目前为止，俄罗斯一直在努力建立空中优势，尽管在数量上有巨大优势。根据国际战略研究所（International Institute for Strategic Studies）入侵前的数据，俄罗斯的航空航天部队包括1172架固定翼飞机；乌克兰有124架。然而，乌克兰的飞机仍在飞行，其防空系统大部分仍然安然无恙；因此，乌克兰军方已经能够使用空中力量对付俄罗斯袭击者，包括部署土耳其制造的TB2无人机对付速度缓慢的俄罗斯装甲部队，以达到毁灭性的效果。
据法利说，俄罗斯空军的问题远不止缺乏维护和燃料：俄罗斯飞行员缺乏这类作战的足够经验，训练也不是很有效，而领导层似乎害怕让飞机在乌克兰上空冒险。
他解释说：“上世纪90年代和21世纪初留下了很大的后遗症，当时（俄罗斯）真的没有钱来买让飞机飞行的航空燃油——所以你的飞行员最终没有多少时间在天空中练习飞行。美国每十年都会发动一次大规模的空中打击，与之不同的是，俄罗斯人从没有运用大量固定翼战机来对抗任何形式的有准备的防御。”
乌克兰的顽强抵抗和士气的重要性
据接受采访的专家说，乌克兰军队和俄罗斯军队之间最大的区别或许在于士气：士兵们对自己的事业的信念，以及为之而战的意愿。
3月18日，在乌克兰首都基辅，一名平民在被炸弹炸毁的居民楼旁高喊反俄口号。
法利说，“这可能是对乌克兰有利的一件完全决定性的事情：俄军干脆决定停止战斗了。”
就其本质而言，士气是一个难以评估的东西。不过，达特茅斯学院的政治学家杰森·莱尔（Jason Lyall）在其新书《分裂的军队》（Divided Armies）中研究了士气在战场表现中的作用。莱尔表示，你可以从乌克兰前线的派遣中看到士气的影响。
“战争爆发前，俄国人的士气就已经非常低落了。军队中有残酷的欺凌，被征召士兵在军中处于二等（或更糟）的地位，种族分裂，腐败，你能想到的一切：俄罗斯军队没有准备好打这场战争，”莱尔在电子邮件中解释道。“士气低落的产物就是大量装备被遗弃或缴获，大量士兵开小差或干脆在森林里扎营。”
普京对俄罗斯入侵计划秘而不宣，除了他的核心圈子外；西方不断对可能的入侵做出预警，但俄罗斯外交官和宣传机构对此的反应是大肆嘲笑。结果是，俄罗斯军队压根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战，为何要对一个跟他们有宗教、种族、历史甚至可能有家庭联系的国家发动战争。这是士气低落的原因。
相比之下，乌克兰人正在保卫自己的家园和家人免受无端入侵。他们有一个有魅力的领导人——弗拉基米尔·泽连斯基，他在基辅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英雄主义和反抗的故事，比如乌克兰士兵在回应投降请求时说“俄罗斯战舰，去你妈的”，增强了守军的决心。
乌克兰的士气优势正在战场上发挥作用。
莱尔说：“高昂的士气使部队敢于冒险，采取不可预测的战术，即使在寡不敌众的情况下也能吃苦耐劳。在泽连斯基卓越的领导能力和个人勇气的推动下，乌克兰士气高涨，这提高了乌克兰的凝聚力，提高了乌克兰军队对俄军带来重大打击的能力。”
3月16日，乌克兰总统弗拉基米尔·泽连斯基在基辅会见了捷克共和国、波兰和斯洛文尼亚的总理。
莱尔警告说，士气可能会随着战场的发展而变化：俄罗斯在某地取得重大突破，可能会鼓舞其军队，同时打击乌克兰人。士气低落的军队也能赢得战争，尽管他们通常以残忍丑陋的方式做到这一点——包括大规模屠杀平民，这似乎是普京当前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
但现在，士气似乎是解释两军表现差异的最重要因素之一。它最终可能在决定战争的整个进程中发挥重要作用。
现在双方会以何种方式获取胜利？
战争是不可预测的。任何事情，从俄罗斯的援军到更大规模的空军部署，再到被围困的马里乌波尔最终沦陷，都可能给俄罗斯的进攻带来新的生机。
但是，即使俄罗斯开始在战场上表现得更好，它的最初目标——用奥利克的话说，“一个完全听命于俄罗斯的乌克兰”——似乎越来越遥不可及。由于无法迅速推翻基辅，再加上乌克兰人的强烈反抗和民族主义情绪高涨，很难想象俄罗斯能成功地在基辅建立自己的政府。
“无论他们向乌克兰投入多少军事力量，他们都无法实现政权更迭或某些极端主义目标，”科夫曼宣称。
这并不意味着俄罗斯的行动将被证明是彻底的失败。根据军事行动的进展情况，可以想象他们会在正在进行的和平谈判中迫使泽连斯基做出重大的政治让步。
3月15日，在基辅，一名妇女看着她被炮弹摧毁的公寓。
如果更多的主要城市像基辅、哈尔科夫和敖德萨被困在马里乌波尔目前所经历的那种可怕包围中，承受着饥饿和持续的炮火轰炸，俄罗斯人将拥有更多的谈判筹码。他们可以利用这一点来获取有利的条件，比如乌克兰承认俄罗斯吞并克里米亚，并做出不加入北约或欧盟的中立承诺。
但如果当前的军事趋势保持不变，乌克兰人掌握着主动权。据乌克兰《欧洲广场报》和英国《金融时报》报道，在与俄罗斯的和平谈判中，乌克兰的谈判团队设想了一个非常具体的“中立”版本：它排除了正式加入北约的前景，但要求如果乌克兰受到攻击，西方大国仍承诺提供武器和防空。这将使乌克兰与西方的安全关系比战前密切得多，这是基辅的胜利，也是莫斯科的失败。
很难说这些会谈将如何进行，也很难说是否以及何时会取得成功。但是，通过谈判结束战争的可能性比俄罗斯完全胜利的可能性更大，这意味着乌克兰迄今为止的防御取得了成功。
“乌克兰的战斗是为了争取时间，他们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俄罗斯军队，以便稳步引导俄罗斯降低其战争目标。我们已经看到俄罗斯在冲突过程中改变了战争目标，”科夫曼说。“如果军事成功的条件是摧毁乌克兰首都和其他几个城市，那么实现实际政治目标的可能性为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