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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向来萧瑟处:追忆母亲

2022-03-07 |作者:蒋海新 | 来源:加拿大乐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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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拿大乐活网lahoo.ca 蒋海新撰稿】母亲留下一份写于1996年之前的自传,到我手里近二十年了,一直不忍卒读。眼看自己今年七旬又三,人生的归途或将穷尽,不由常思自己还有什么该做而还未做的事情,这就想到了母亲的自传。我应该输入电脑,发到家族群中。母亲当年手写这密密麻麻的22 页文字,殊不容易,我如果能够让我辈及我辈后人读到,也不枉她老人家辛苦一场。

我1957年就知道母亲的家庭出身是地主,但在阅读整理这份自传之前,我对我的外祖父母一无所知,也对母亲的青年时代毫无了解。母亲从来不提她的祖父母和自己的往事,我也从来不问。我的父亲家庭出身也是地主,他本人还是右派。作为黑五类子女,我对家庭历史毫无了解的兴趣——我以为知道得越少越好。在“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的年代,我像一只鸵鸟,对自己所从何来不闻不问,以图生活能够轻松一点。

父亲1958年被送往峨边沙坪农场劳教,1961年回家十天之后便与世长辞。我那时还小,永远失去了从父亲本人那里了解父亲家世的机会,但我后来从《合川县志》和《四川医林志》中知道了曾祖父蒋鸿模是清代名医,高祖父蒋碧芳是1874年进士,翰林院编修,学政主考。谷歌搜索亦可查到二位先祖些许事迹,包括曾祖父的三本医著书名。二十年前我趁学术年假的机会回国,还去过一趟合川乡下,了解到大哥和祖父在三年困难时期凄惨死亡。母亲家里似乎没有出过名医或翰林,我对母亲家庭的了解,便只能通过母亲手写的自传。

整理打印母亲的自传,即是反复阅读自传的过程。在反复阅读中,感慨良多,下面一一道来。

1)

学者秦晖在《农民学和中国传统社会》的系列讲课中,讲到民国时期以晏阳初和梁漱溟为首的乡村建设派,他们赞同依靠乡绅的乡村自治。母亲的自传中,身为地主的外祖父倡议办学,或许反映了乡绅自治的一个方面。他自己率先拿出钱来,请木匠做课桌板凳并维修房屋以为校舍之用,还让穷人的孩子免费上学。因为办学有成,外祖父被村民推举为乡长。他为大家的事情夙兴夜寐,晚上很晚才回家,那时子女已经进入梦乡,以至于母亲跟他见面的时间大为减少(也不知他有无俸禄,想来即使有,也极少,不足以如此操劳)。他三十岁时(1929年)因败血症而逝,下葬之时,乡民在道路两边摆设香案相送,可见外祖父以及以乡绅为首的乡村自治还是颇得人心的。

自传的第一节中,讲到在由家族寨子通往山下的石阶中部,有一小平坝,平坝可供上山下山的人们休息,还有商家出售数种吃食。右侧过去两百米,又有小块平地,那里也有商店。那种偏僻的地方,居然还有商店?难道没有人去抢那些商店吗?那里既无警察又无城管,商家无论是以商为主还是亦农亦商,似乎都在太平地界过安好岁月。乡村自治下的农村,治安好像不差。

母亲自传首页

母亲在自传里描述四川华蓥山树木葱茏,从寨上望过去,满山绿叶覆盖。家族居住的寨下河水清澈见底,鱼儿游来游去,竟然无人捕捞。可见当地村民并非食不果腹,若非如此,怎会无人捕鱼?更何况那时鱼非今日鱼,因为环境污染极少,可以放心大胆地吃。所以,我们小时的教育,把那些年代描绘得一塌糊涂,的确有违真实。我相信土豪劣绅肯定存在,就像如今的乡下,也有乡霸村霸一样。但在以乡绅为首的乡村自治下,如无灾害或战祸,百姓的日子还是可以的。
享有威望的乡绅,家里的财富,当如我下乡时贫协主席妻子所言,是“勤扒苦做” 再加上善于经营而得。一般说来,他们都是勤俭度日的。母亲家的老辈们,基本如此。比如我的曾外祖父,自传里是个“土财主”,“省吃省穿”,只有一件“细布衫”,要上街或做客才穿,平时都穿粗布衣服。他死后,曾外祖母用他的粗布长衫为孙儿做成了一件衣服,孙儿被同学喊 “乡巴佬”,吓得不敢去县里小学上学。母亲的母亲,即我们的外祖母,出身于镇上人家。母亲的外公识文断字,其儿女也都送去读书,儿子还在省城求学,可见亦非穷人家庭。可是,外祖母嫁入舒家(外祖父姓舒),也只有一件绸衣,平时舍不得穿。节俭程度,可以想见。母亲曾经告诉我,舒家在当地算大地主,逢年过节,都要施粥施药。当然,那时国民经济水平不高,但他们勤俭节约,克己度日,与乡民关系不错,看来也是事实。

2)

母亲在自传中写她小时,坐在寨子的围墙上,“看着树木葱茏的华蓥山,心想:我长大了一定要像诸葛亮那样隐居,住在华蓥山上,自己种地。” 我读到此处,心中一震,因为我上初中时,从心底羡慕陶渊明的隐居生活,也希望像诸葛亮那样隐居。我还跟同班闺蜜一起去武侯祠,趁游人散去无人看见我们的薄暮时分,在大殿里诸葛亮的塑像前跪拜。

不过,我那时想当隐士,有个直接原因,就是学校里阶级教育陡然升温。我在学校一贯是好学生,老师同学都喜欢我。专管团队工作的老师问我为什么不申请入团,我告诉她我父亲曾是右派后,她便对我另眼相看,怀疑我 “只专不红思想复杂”,经常要我深挖思想根源,我却完全懵懂,不知就里。那时候,我是班长兼学生会主席团成员。我觉得我不应该当“官”,应该找个地方隐居起来。我对当时的革命教育,有一种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消极和反感。

这种态度一直延续下来。我大学毕业留校任教以后,大约学生反映不错,曾有两位党员教师先后动员我入党。其中一位比较熟,所以说话没有顾忌。我问他:我为什么要入党?他说:入了党你就有两条命,如果犯了大的错误,不是党员,就会被开除公职,说不定还会判刑;如果你是党员,开除你的党籍就算了,公职还会保留。我说:我绝不会犯那样严重的错误。

到我1988年出国之前,又有人好心地对我说:你不写入党申请书,可能会影响你出国。于是我抄了尧茂书的入党申请。那是一份极为简短空洞,却充满激情,人人可用的入党申请。尧茂书是第一位漂长江的勇士,八十年代有一本薄薄的书,专门报告他的事迹。我就是从那里面一字不拉地抄下了他的的入党申请。交上去后,很快我就被批准出国了,也不知当时新上任的书记是否看了我这份申请。

面对解放后铺天盖地的革命教育,自传中时年三十岁的母亲似乎比我单纯。她接受革命教育时的欢欣鼓舞,令我震动。

她解放前考入光华大学,后来因病休学。病愈之后,她“见报上有统计人员训练班招考,考上后训练三个月便分配工作”。母亲 “当时很想工作,自食其力,便去报名,一考就考上了。”

母亲在自传中写道:“进入训练班三天以后,便发给我们每个人一张申请加入国民党的表格,这实在令人啼笑皆非。如果不填,国民党执政,恐惹起祸端;如果填,又非自愿。那时国民党已失人心,大家憎恨其腐朽无能。谁愿意加入呢?可是,又怎敢不填呢?” 填这张表,后来给母亲 “带来很大的痛苦”。

母亲1950年考进四川省财经干部训练班,随后便是几个月的集训。那是对一千八百名知识分子(训练班学员都具有高中以上文化程度,当时算得上知识分子)集中进行的革命教育。他们上午听政治报告,下午讨论,四点到六点唱歌跳舞(注:波尔布特统治下的红色高棉,有组织的唱歌跳舞也是一种革命教育),晚上各组自习。不善交往不爱说话的母亲,只恨闻道太晚。在克服了羞怯的本性之后,讲起革命道理时,竟然激情洋溢,侃侃而谈,头头是道,引起了同组学员的称羡。她“懂得了应该如何做人”,还批判地主阶级的父辈是“阻碍社会生产力发展的蠹虫”。

是三十岁的母亲比十几岁的我更加单纯?还是当年教育我的力量不够强大?事实上,由于双亲早逝,母亲小时并没有过上什么好日子,就连到省城读书,也经过两天的绝食才达目的。后来又是连年战祸,物价飞涨,新社会的到来,给她带来了希望。她衷心拥护新政权,如饥似渴地学习革命理论——那时,她还没有遭遇任何政治冲击。而我,从1957年不足十岁开始,就在潜意识里体会到,无论我怎样拥护,宏大叙事及其笼罩下的整个社会气氛,对我都是排斥的。

记得那时上小学,老师经常为大家朗读《中国少年报》。那段时间的报纸,几乎每期都有关于xxx要反攻大陆的文章。每当老师念到“蒋光头”三个字,几乎全班所有的男生都要扭过头来,盯着坐在最后一排的我,彷佛我就是蒋光头。父亲成为右派之后,爷爷被冠以“逃亡地主”之名,强制遣返原籍合川。班上那几个目睹爷爷被五花大绑押解遣返的调皮男生,更曾追在我后面,踢我的脚后跟,边踢边喊“打倒蒋光头”之类的口号。虽然我一直是三好学生,并担任班长、少先队大队委之类的职务,我却没有“祖国花朵”的幸福之感。也许,这就是我潜意识里那种消极抵触情绪的开始。

3)

其实母亲后来应该也感到了排斥,而且程度远甚于我感到的。她在自传里写到,财经干部训练班几个月的学习之后,便是个人总结,“每个人都要交待历史,暴露思想”。她交待了她的“污点”:一、出身地主家庭;二、集体参加过国民党(虽非自愿,而且仅是填表一张,也是污点)。母亲在写思想总结,交待“污点”时,经历了“激烈”的思想斗争。究竟怎样激烈,她仅用了“非同小可”四个字来形容。

自传中另有一语焉不详之处是母亲的祖母之死。母亲写道:“土改的时候,不知道她怎么死的。”尽管母亲和她的弟妹们当时都在外地工作,他们应该知道,身为“地主婆”的祖母在土改中,绝不可能善终。我有一个从未见过的二舅。母亲曾经告诉我,二舅解放前夕大学毕业,回乡教书;因为新婚,舍不得离开,遭遇了土改。但母亲的自传中丝毫未提及二舅。二舅是母亲他们姊妹相聚时,从不提起的存在。曾外祖母和二舅之死,是家族无法言说的秘密。此外,母亲在自传中写到她自己的外公和表姐表弟们。她跟他们曾经度过一段快乐的时光,但是他们后来如何了,母亲再也没有提过。对于母亲那一代人,遗忘是最安全的,付诸于文字是不可取的。

是的,母亲怎么敢多着一点笔墨呢?她心里肯定有着深深的恐惧。1950年土改运动和镇反运动已经开始,作为地主女儿,再加上曾集体加入过国民党,一句话不当,都有可能招致横祸飞来。

学者杨奎松研究“镇反”时查到的数据,可以作为了解母亲当时 “交待历史,暴露思想” 的时代背景。杨写道:“1950年,华东局在1-10月逮捕特务14080人…… 共处死刑2911人,徒刑13093人,登记反动党团101636人”。四川的运动不会例外。根据杨奎松的调查,川西地区 “1950年11月处决了反革命分子1188人,12月处决了942人,1951年1月处决1309人,2月处决了3030人,3月处决了1076人,4月处决了844人。” (杨奎松:《新中国“镇压反革命”运动研究》《史学月刊》2006年第1期)

“登记反动党团” 这一条把母亲也网住了。光是登记一下,听起来和风细雨,但还要求“暴露思想”。如果思想“不正确”,再加上反动地主阶级出身这一条,在上面要求 “保证镇反运动成为广大群众性运动” (周硕寰:《试论叶剑英领导广东镇反运动的历史功绩》,来源:《中青网》)的形势下,大有可能判处徒刑。

我一个同学的母亲,毕业于抗战时南迁重庆的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当时改名为西南女子师范大学)。她毕业后因成绩优异留师大附中任教,后来回到南部县丈夫任校长的小学教书。教小学期间,同时举办扫盲班,编写剧本,宣传男女平等。却不料飞来横祸,她被诬为“美蒋特务”,随即判了死刑。所幸原定枪决之日天降大雨,河滩行刑处涨水半月,枪决延期。延期中当地政府接到肃反扩大化要求严查案例的通知,她的母亲在狱中被“严查”两年之后,仍无证据,才被释放。

按照公安部副部长徐子荣1954年1月的报告,杨奎松写道:“全国共捕了262万余名反革命,共杀71.2万余名,关了129万余名,先后管制了120万余名 …… 以被处决71.2万这个数字来计算,它已经达到当时全国5亿人口的千分之一点二四的水平了,比毛泽东当初设想的千分之一的水平,显然高出了许多…… 有些地方明显地出现了瞒报的情况,实际上全国范围实际的处决人数很可能要大大超过71.2万这个数字。” (杨奎松:《新中国“镇压反革命”运动研究》《史学月刊》2006年第1期)

如果在没有文化的贫苦大众中,“反革命分子” 极少,那么,在当时母亲所在的财经干部训练班中,“反革命分子”的比例则应该相对较高。比照杨奎松的论述,财经干部训练班一千八百个学员中,杀两个,逮捕七八个,是不足为奇的。

4)

镇反之外,轰轰烈烈的土改应当更是地富子女恐惧的根源。只有知悉土改的情况,才能更加了解母亲为什么对曾外祖母之死和二舅的遭遇,讳莫如深。

作家余华的小说《活着》中,主人公福贵是个喜欢吃喝嫖赌的地主少爷。解放前夕,在赌场上输光了全部家产,土改时定位贫农。而赢得他家产的那个赌棍,则被定为地主,遭到枪毙。这个因赌博赢钱而成为地主的事例,现实生活中如有,也极为鲜见。但是,许多地主在土改时被处以极刑,却是普遍的事实。

土改时,作家戴厚英正读小学。当地村里一个地主被贫下中农处以死刑,老师带着全体小学生前往执行地观看。那地主的女儿是戴厚英的同学,站在戴厚英身边。她父亲被拖上刑场时,这女孩面色苍白,瑟瑟发抖。戴厚英的字里行间,流露出对这女孩深深的同情 (戴厚英:《性格,命运,我的故事》太白文艺出版社 1994)。

秦晖教授在关于北方土改的学术讲座中,指出土改是 “高强度动员的大斗大杀”,以图建立一种“你死我活的机制”,“完全解构了乡村的传统认同”。他在讲座中提到山西兴县一个著名案例,此案例在其他的文字记载中多被名为“斗牛大会”。

这个案例的主要人物是牛友兰和牛荫冠父子二人。

牛友兰是当地著名工商地主,开明绅士,也是中共边区参议会议员。他不仅支持他的数位后人参加革命,还在抗战期间,几乎献出他的全部家产,先后捐资35000块银洋,捐粮2万多公斤,还捐献了大量棉花布匹,毛巾肥皂等生活用品。他的家就曾是八路军司令部的所在。

牛荫冠是清华大学的中共地下党员,姚依林的学长。“一二·九” 运动后被党派回山西担任牺盟会常委,并任中共晋西北行政公署副主任。

在所谓的“斗牛大会”上,牛友兰跪在台下,儿子牛荫冠坐在台上。以乡村二流子为主所组建的农会成员,当场用铁丝穿进其父的鼻子,并强迫牛荫冠下台“牵着鼻子让群众斗争,不久,牛友兰就死于监狱。当时,有人还要斗争牛荫冠,被工作团拦住,事后,工作团长大骂拦人的工作队员,勒令他们向那些要求斗牛荫冠的人赔礼道歉(张鸣:《动员结构与运动模式——华北地区土地改革运动的政治运作(1946—1949)》)

在这篇文章中,张鸣教授还提到:“几乎所有的地主都要过残酷斗争的关 …… 动手开打是根本无法避免的事情 ……. 有的时候不仅鼓励人们开打,而且当场杀人,甚至开膛破肚也不罕见 …… 河北蓟县马伸桥,在1947年一次斗争大会上,半小时内打死48人。”

作家野夫的祖父,在土改中不堪屈辱和酷刑,自杀身亡。他的尸体被脱得精光,拖到他捐建的义学的场坝里曝尸示众。曝尸仪式维持了几天之后,尸体被扔到村外一个天坑之中。野夫还写道:“我生长的边城利川,也有个著名的地主叫李盖武。他在两省交界的深山里,留下了一座几近辉煌的庄园——大水井,现在有趣的成了国保文物单位。而他却在土改时,被架在火上活活烤死。” (野夫:《地主之殇——土改与毁家纪事》

这些令人发指的恐怖事例,我现在读起来都感到毛骨悚然。母亲当年不可能读到这些文字,但关于土改中如何整治地主及他们的家人,她肯定有所听闻。

四川的土改始于1951年,当时母亲姊妹和一个弟弟虽已离开老家,但都在四川,去一趟广安并不难。土改期间,她们深爱的祖母死了,留在老家的一个兄弟也遭大难(或者知道他也死了),他们却无一人回去奔丧。他们内心难道没有深藏的恐惧吗?

5)

方方的小说《软埋》以令人震撼的笔触,深刻地描绘了这种恐惧。《软埋》以川东土改为背景,描述了女主角丁子桃的惨痛经历:土改中她的娘家人被杀,婆家集体自杀和软埋(不入棺椁直接被泥土埋葬),巨大的恐惧和悲痛启动了她的神经保护机制,令她患上了失忆症,晚年时在悲惨的梦魇中死去。

成为她丈夫的军医吴家名,解放初刚从医学院毕业,遵父命回山西老家开诊所,遇到前来阻挡他回家的表弟,方知全家在土改中被杀,遂隐于山林,与一单身老汉同住洞穴。一次偶然的机遇,他救活了受伤的解放军干部,那位干部将他带入部队,他后来成为部队医院的医生。意味深长的是,他原姓董,参加革命部队报的名字却是吴家名:无家无名。他深埋了自己的过去和家庭历史,不愿自己的儿子了解自己和妻子丁子桃的过去。唯其如此,儿子才能活得轻松。

他们的儿子为解开母亲的心结和自己的困惑,在探寻真相的过程中发现越来越多令他感到震惊和压抑的历史往事。他无力承受复杂的历史纠葛,最终选择了逃避和遗忘。

方方在小说后记中写到: “书名及故事来源于她的一位朋友的母亲。朋友的母亲当年只身从四川逃出,后给人做保姆。后来朋友买了别墅,母亲依然紧张和恐惧,即便得了老年痴呆症,依然清晰地说:我不要软埋 …… 一个活着的人,以决绝的心态屏蔽过去,封存来处,放弃往事,拒绝记忆,无论是下意识,还是有意识,都是被时间在软埋。一旦软埋,或许就是生生世世,永无人知。”

方方在写作过程中,无数次想起自己的父亲母亲和他们的兄弟姐妹。她写道:“我回忆起他们很少说起自己的家事,与自己的亲人也少有来往。他们是地主家的儿子和官宦人家的女儿。他们用缄默的方式,来软埋自己成长的背景。让我们对自己的祖父母和外祖父母这一代人,几无了解。”

我钦佩母亲的勇气。在老眼昏花的年纪,她拿起笔来,追溯自己的来处。尽管往事是如此不堪,尽管有些事情,在自传中语焉不详或者讳莫如深,但她毕竟写了,而且写了密密麻麻的22页——她没有全部软埋自己的过去。

6)

我曾经非常不愿意细读母亲的自传,我这种心理,恰如方方所言:“当一个人成为‘地富反坏右’或成为‘地富反坏右’的子女,那就意味着你的人生充满屈辱。这种屈辱,从肉身到心灵,全部浸透,一直深刻至骨。正因为此,当一切平复之后,当‘成分’(年轻人可能都没听说过这两个字,但它曾经是我们成长过程中最重要的参数)不再成为区分好人和坏人的标识之后,当他们从幽暗的深渊走出来之后,他们中几乎所有的人都更愿意选择把那些没有尊严的日子,把那些伤痕累累的私人经历深藏于心。不再提及,不再回想,也无意让后代知道。仿佛说出这些,便是把自己已经结痂的创伤揭开来让自己重新痛。而这痛,就是那种痛不欲生的痛。”

母亲终其一生,都未完全摆脱这种心理。虽然她写了自传,但她的自传,写到1951年她因肺结核从当时工作的省联社被迫退职回家,便嘎然而止。她为什么没有写她后来的生活呢?

母亲从来不曾向我们提起过她生活中的磨难。我只能通过片断的回忆,找寻这个问题的答案。

母亲在生活中隐忍为先,践行儒家“克己为仁”的古训。

解放前夕物价飞涨,母亲在自传中写道:“我不愿将一月的工资尽量买够一月的柴米,生怕自己买多了,囤在家里,影响物价。”

1996年,我请母亲和三姨(母亲的妹妹)到新西兰来玩。那年母亲77岁,三姨72岁。我在奥塔哥大学教汉语言文化,全职讲师,同时又在攻读博士学位。教学之外,有读不完的文学、哲学、社会学、和政治学方面的理论书籍。在这期间,系里还有两位比我年轻得多的同事攻读博士:一位白人女士专攻日本文学,一位日本男士专攻语言学。他们后来先后停止读博——实在太难了。我暗暗担心,也许我也将退出读博,失去我在新西兰得到的这份于我最好也是最适合的工作。而我读博,母亲是高兴的,她为我骄傲。我必须在停止读博这种可能变成现实之前,让母亲来新西兰游玩,这样她才会心情愉悦。

母亲(双手合十者)和三姨在新西兰达尼丁最高的山顶上

母亲在新西兰住满了九个月——她的签证所能容许的最长时限。那段时间,我忙得要命,很少带她和三姨出去玩,但她每天高高兴兴,即使在周末陪我去超市购物,她推着购物车时,脸上也是一副心满意足的神态。

母亲去世以后,三姨多次告诉我:你妈妈在新西兰住那九个月,是她一辈子最幸福的时光。我每次听到三姨这样说,都心痛如针刺。母亲在新西兰时,只是过上了普通人的正常生活而已,但那短短的九个月,竟然是她八十八年的生命中,最幸福的时光!

母亲在写自传时,有故乡的美丽、童年的亲情和欢乐可以追忆,有求学的经历和工作的坎坷值得回首,有勤奋多才的父亲对她的追求足可回味,还有在财经干部训练班学习革命理论时的激情让她兴奋。可是,“阶级斗争”的恐怖和她因肺结核不得不从四川省联社的病退,使她1951年之后的生活无法付诸笔端。她在自传的末尾写到,此后,她开始接受弟妹们的经济支援——因为父亲一人的工资不够母亲治病和我们一大家人的生活。

1957年开始的苦难和更深的恐惧,使母亲只能尽力挣扎着活下去。

那时候,我在科分院矿业研究所工作的六舅,尚未成婚便因病去世,三姨为我们争取到一笔抚恤金,以那笔钱细水长流地定期支援我们,但那无异于杯水车薪。

三年困难时期,母亲为了增加我们的营养,去菜市捡别人不要的老黄菜叶。她也常带着我和三哥去郊外采灰灰菜、棉花草和马齿苋等野菜度荒。有一次母亲将采到的马齿苋煮熟后加上佐料凉拌了,叫三哥(他那时上中学)拿到街上去卖,结果被一抢而空,一分钱也没收到。

当年在上小学的六弟至今记得,那三年中的一个冬天,母亲带着他一起去春熙路市总工会墙外卖煮好的红薯——那是从我们嘴里省出来的满满一洗脸盆的红薯。母亲刚揭开上面盖着的毛巾,红薯就被一抢而空。那些抢了红薯的人,抢到就塞进嘴里,边走边吃,没有一个是抢到就跑的,更没有一个付钱的!

文革初期,母亲被厂里的工人造反派关起来,不准回家。那天快天黑了,我在临街的窗口张望,还不见母亲身影,却看到她的一个同事走来,对我高声喊道:你妈关在厂里了,你给她送点吃的!

我装了一盒饭菜,送到母亲厂里,却没有见到母亲。几个带红袖标的男人恶狠狠地问我:你晓不晓得你妈出身地主?你晓不晓得你妈解放前参加过国民党?你晓不晓得你爸是右派?

离开工厂回家时,天已黑尽,街上行人稀少。想到母亲肯定已经为这些莫须有的 “罪名” 受辱甚至挨打,他们还不让我见母亲一面,我的眼泪在黑暗中奔涌而出,后来索性一边走一边放声大哭。突然,耳畔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小妹儿,你这么伤心,遇到啥子事了?我泪眼朦胧,瞟到身边冒出来一个高大的男人身影,大惊,立刻朝着家的方向奔跑。那是我一生记忆之中,唯一的一次放声大哭——因为苦难的母亲。

几个星期之后,母亲才回到家里。她回家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样子凄苦又呆木,一句话也不说。不知道她经受了什么样的侮辱和折磨,我不敢问她。问她,她也不会告诉我。

大约一个多月之后,有一天,母亲开口了。她对我说,她那时候想自杀,可是想到我们还没有长大成人,她的责任未尽,她决定活下去。是的,母亲在空前的艰难和屈辱中活下来了。可是,写下这样的生活,除了重启深潜的恐惧和悲伤,甚或带来更多的不堪之外,又有什么意思呢?所以,母亲的自传写到1951年,便终止了。

下面附上2007年我为母亲写的悼词,里面极度简略地概括了母亲后来的苦难。

悼词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母亲即将远行,当此临别之际,我们悲痛难抑,追怀母亲。

母亲出生于1919年10月25日,逝于2007年11月8日,享年88岁,在中国乃至全世界,都算得上高寿,可是她老人家却一生体弱多病。

上大学期间,她因病辍学。解放初期,她满怀建设新中国的热情,考进财经干部训练班,毕业后分配到省联社工作,不久,即因肺结核退职,成为在家养病的家庭妇女。

1957年,母亲病体未愈,便遭遇了接二连三的灾难。先是刚直不阿的父亲被打成右派,然后在东北工作的大哥因父亲的问题受到刺激,成为精神病人。紧接着勤劳而慈祥的爷爷也因父亲的问题,被污为“逃亡地主”,五花大绑地押解回原籍合川,接受所谓的“管制改造”。

父亲被剥夺了工资,送往劳教农场劳教。我们全家顿然失去了唯一的经济来源和生活支柱。

母亲这时挺身而出,毅然决然,以自己瘦弱的身体,挑起了全家的生活重担,成为两家集体所有制工厂的会计。每天下班以后,她都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家。二哥看到这种情况,决定退学做工,帮助母亲养家。深明大义的母亲苦口婆心,力劝二哥返校。最后通过学校校长和老师的帮助,让二哥重新坐回了课堂。

在1959年到1961年的困难时期中,母亲为了养活我们,拣过煤渣,拾过烟头和废纸,挖过野菜,在农民收过白菜的地里,寻觅过丢弃的老菜叶。她还沿街卖过香烟,她肩上挎的用来装烟的小木箱里,总共只有不到一条烟的资本。

文化大革命中,母亲因父亲的政治问题,被关在厂里,不准回家,受尽了屈辱和折磨。她曾经想到过自杀,可是,想到她的孩子们,她感到责任未尽,必须活下去。

母亲这一生含辛茹苦,历尽磨难。可是,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她都把儿女和他人的利益放在自己的利益之上。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她总是把方便留给别人,把困难留给自己。

她仁慈善良,刚毅智慧;她吃苦耐劳,勤俭节约;她严于律己,宽于待人。她的优秀品质,永远是我们的表率,引领我们前行。

亲爱的母亲,愿您的在天之灵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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