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国华裔参议员胡元豹被前移民部长指为“外国喉舌”,有种族歧视之嫌。胡强调加国华人不应被污名为“不忠诚”;中加两国可追求“政冷经暖”外交模式。
加拿大参议院独立党团领袖、参议员胡元豹在华为副董事长孟晚舟和“两个迈克尔”事件落幕的翌日,敦促加拿大要“吸取教训”,并引述了美国退休外交官傅立民(Chas Freeman)的评论,指“在加拿大的协助下,美国首先胁持孟晚舟做人质,作为对华贸易战和科技战的棋子”。就此,胡元豹受到了加国前保守党移民部长亚历山大(Chris Alexander)的攻击。亚历山大称胡元豹“为外国的政治宣传担任喉舌者,不应容于国会”,这是一个相当严重的指控。他称一位加拿大参议员为外国服务,必须拿出强有力的证据,因为这会引发加拿大警方或者国家安全局认真调查。如果拿不出证据,他就像那个攻击加拿大国家首席卫生官谭咏诗的保守党国会议员一样,踩到了无中生有的诽谤攻击红线,走到了触犯法律的边缘。胡元豹反驳说,加拿大有白人的前政府高官与他立场一致,为何只单挑他进行攻击?这就是种族歧视。确实如此,在上次新疆议案的表决中,有三十多位参议员都投了反对票,但只有胡元豹遭遇密集攻击,这是为什么?按照亚历山大的标准,这些参议员都是外国喉舌?更危险的是,北京如今就加拿大原住民寄宿学校遗骸惨剧抨击加拿大种族灭绝,那在加拿大要求政府正视这个问题的人都要被戴上为外国做喉舌的“红帽子”?
胡元豹:加国媒体极为关注的中国问题专家
亚历山大随意给一个经过正常甄选程序担任国会参议员、同时也担任过两届独立参议员团体领袖的人“扣红帽子”,居高临下地从道德上“剥夺”他的参议员资格。但胡元豹并没有在这些歧视攻击前止步,作为华人社区罕见的联邦政府政策研究专家,也是媒体极为关注的中国问题专家,胡元豹依然站在加拿大国家利益的高度,就目前政府的对华政策,以及如何修复伤痕累累的加中关系等问题,接受亚洲周刊专访,坦率地提出了他的意见。
加国总理杜鲁多在十月二十六日组成联邦大选后新的内阁,维持一半人数是女性,更让女性部长担任重要职位。除了留任的副总理兼财长方慧兰之外,国防部长和外交部长也由女性担任。来自魁北克的美女外长梅兰妮(Melanie Joly)成为杜鲁多政府六年来第五个外交部长,您觉得梅兰妮出掌外交部,能否以女性“软实力”扭转目前加中紧张的外交关系?
梅兰妮外交部长的任命是一个意外。也许杜鲁多总理认为,前部长马克—加诺在斡旋释放两名迈克尔的过程中用光了他与美国和中国的所有筹码。新外交部长关于优先事项的最初声明有些奇怪,她表示:“大流行病恢复、气候变化和社会包容。”这些更像是内阁其他部门的责任,而不是外交部的职责。很有可能的是,我们外交政策的核心挑战——如何在美国和中国的地缘战略竞争的大背景下为追求加拿大利益方面找到一个独立的衡量标准——这将由总理办公室,而不是外交部来管理,过去几年的情况似乎就是如此。
在孟晚舟和两个迈克尔事件落幕后,加中关系最严重的障碍是否已经消除?经过一段时间的缓冲,加中两国政府会否调整步伐,让结冰已久的双边关系解冻?
两位迈克尔和孟女士的释放并没使加拿大人对中国产生更多的好感。即使加拿大政府想改善和中国的关系,在短期内也很难在政治层面上实现这一点。事实上,在近期,加拿大任何阐述“新”中国政策的努力,都有可能导致对北京采取更强硬的立场的民意压力,而不是采取更友好的合作方式。
加拿大民意对中国的不信任感仍然占据主流,要完全回到以往五十年的加中关系殊无可能。在美中元首外交尚没有展开之时,加中元首外交应该难以即刻实现。您觉得,迈出外交解冻的第一步,是联邦的部长级外交?还是地方政府,比如卑诗省、安大略省率先通过地方“经贸外交”来累积善意?抑或通过后疫情时代的民间交流来营造冬去春来的氛围?香港问题和新疆问题会否取代孟晚舟问题,成为新的外交瓶颈?另外,中国方面应该如何正确理解加拿大的政治大环境,为双方的政治妥协出点力?
在两个迈克尔事件之后,联邦政府将很难忽视加拿大人对于中国的非常负面的情绪。出于这个原因,渥太华不能迅速采取寻求恢复与中国高层合作的举措,即使这些举措符合加拿大的利益。北京必须了解加拿大对华外交政策所面临的国内政治限制,并对改善双边关系的步伐保持耐心。
同时,至关重要的是,联邦政府要移除影响深入双边关系的障碍,加拿大各省、市领导人应主动采取措施,促进他们与中国的贸易和投资利益。同样的,渥太华应务实和低调地鼓励和支持民间社会与中国同行的联系,包括商业、研究、学术、文化、体育和慈善活动,而为北京作出互惠回应做好铺垫。
加拿大前总理克雷蒂安近日接受采访,认为孟晚舟事件是加拿大被美国牵着鼻子走,丧失了“独立外交”的空间,您也持有接近的看法。那么,你是否认为杜鲁多新内阁会努力恢复老杜鲁多时代加拿大独立外交的传统,还是会延续追随美国的政策?华为5G在加拿大的命运是否一个试金石?
加拿大和中国的关系一直是在加美关系的阴影笼罩下开展的。上世纪六十年代,迪芬贝克总理(John Diefenbaker)不顾艾森豪总统和甘乃迪总统的意愿向中国出售小麦就是这种情况;皮埃尔—杜鲁多在尼克逊总统的反对下与中国建立外交关系也是这种情况;让—克雷蒂安在克林顿总统的反对下给予中国最惠国待遇也同样是这种情况。每位总理都面临着在加美关系的架构下找到对华关系最大“自由度”的挑战,小杜鲁多也不例外。但目前的挑战是前所未有的,因为美国和中国之间可能会有长达数十年的地缘政治竞争。这就是为什么加拿大相对于两个超级大国的利益保持清醒的认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重要,并最大限度地利用机会来推行自己独立的外交政策。
鉴于目前对中国的不满情绪,联邦政府不太可能批准在加拿大的5G网路中使用华为。在加拿大主要电讯运营商(Telus、Bell& Rogers)已经决定不在其5G建设中使用华为的情况下,政府甚至可能没有必要作出决定。联邦政府应制定一个处理中国技术和中国投资的应对方案,更多地关注投资或技术性质所固有的风险,而不是与中国所有权本身相关的风险。
加拿大对华外交能否搞“政冷经热”那种模式?在目前的供应链危机下,对中国市场的开发是否一个明智的选择?加拿大木材和能源产业是目前经济恢复的发动机,而中国也需要这些资源,以及农业产品。美国的“买美国货优先”也限制了加拿大在美国市场的大规模开拓,而加拿大民意则对中国市场有顾虑甚至敌意,如何突破这些障碍,发展加中经贸?
想要在政治“冷”的情况下实现经贸的“热”,在短期内难以实现。但如果加拿大政府能够抵制国内和美国要求对北京施加“强硬”的压力,“更温暖”的双边经贸关系是可能的。
过去三年,由于孟晚舟和两个迈克尔问题所导致的政治关系的冰冷,并没有阻止加中双向贸易的增长,所以即使面对冷酷的政治,“温暖”的经济也是可能的。无论如何,加拿大必须继续采取多样化政策,摆脱对美国市场的极端依赖,事实证明,即使在更加“友好”的拜登政府之下,美国市场也是不可靠的。
华人社区在这两年的疫情冲击下,受到歧视,您本人受到了不公正、且带有种族偏见的政治攻击。面对这种大环境的挑战,华人社区应该如何“突围”而出?
最近反亚裔仇恨上升的一个最大因素是反华情绪。批评中国政府本身并不是种族主义,但对中国的负面情绪已被种族主义者用作武器,并被用作对加拿大华人以及其他看起来像中国人的亚裔加拿大人的偏见、歧视和仇恨的理由。一些主流记者、政治家、学者和商界领袖试图因加拿大人与中国国家的联系(无论多么微弱)而将其污名化,并将不符合他们鹰派主张的观点非法化,这使得问题更加严重。在温哥华有一个特殊的问题,对加拿大华人的偏见,特别是对那些来自大陆的华人的偏见,被一种错误的说法放大了,即由于外国(代指中国)买家使用销售芬太尼(类鸦片止痛剂)所得的脏钱投入房地产市场而导致大众买不起房——据说所有这些都是由中国国家背后协助和教唆的。
除了依据法律反对明目张胆的种族歧视之外,有没有改变这种偏见的有效途径?
不言而喻,加拿大华人的观点不尽相同,他们对中国及其在香港、新疆、台湾海峡和其他地区的行为有不同的看法。人们持不同意见而不被指责为对加拿大不忠或对中国不忠,应该是可能的。我们需要就加拿大与中国的关系进行更成熟的辩论,而加拿大华人可以成为这场辩论的主要贡献者。但是,他们不应该因此被视为不忠的加拿大人或外国政府的代理人。
若加拿大要重建与中国的健康关系,一个关键的角色将落在加拿大华人身上,他们可以利用他们与中国的家庭、企业、民间社会和文化联系,创造互利和持久的伙伴关系。
然而,如果这些关系因为涉及到与中国政府有关的同行而被污名化,那就无法实现了。对华人的污名化是一条非常危险的道路,不仅危及加中关系,而且对加拿大作为一个建立在自由价值观基础上的移民友好型多元文化社会的国家理念来说,更是如此。 ▇
(感谢晓菲女士在采访翻译中提供的帮助)
原载:亚洲周刊021/11/22-11/28 2021年47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