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时报：目击温哥华教师罢工

教师罢工，这在中国国内是闻所未闻的事情，在加拿大温哥华不到五年时间里却是第二次遭遇了。说起教师罢工的核心诉求其实就是待遇问题，要求加薪并降低班容量。教师，这在我们所接受的教育中那是何等无私、何等高大的形象，那是红烛精神的写照，无论如何也和讨薪、罢工联系不起来。

来温哥华的这些年经历了清洁工罢工，垃圾臭了街；邮递员罢工，这个喜欢以信件通知重要事项的国家让你干着急没办法；至于老师罢工，这已经是第二次。在加拿大任何行业都有着非常强大的工会组织，这个组织可不是只负责发发节日福利，探望下红白喜事，搞点文体活动什么的。工会组织一旦代表行业出面了，那是要和政府分庭抗礼的。

2012年那次教师罢工，教师只是不做教学之外的行政工作了。于是学期结束后，孩子毫无压力地拿回一张空白成绩报告，不用对这一个学期的表现做出任何解释了。今年这次罢工，从4月份开始分阶段进行，教师先是停止了学校教学之外的行政工作，不参与和安全无关的任何行政会议，也不会在正常时间外监护学生。由于教师工会和政府的谈判破裂，5月份罢工升级，全省82个学区实行轮流罢工，每周都有一个学区的学校停课一天，即便是上课日，老师下课后也不能待在教室答疑解惑，给学生提供帮助。教师中午吃饭时间必须到教学楼以外，教师工会在各个学校设立纠察线，有人负责监管，总之就是要求老师同心合力，遵守工会指令，不做任何与课堂无关的事情。直到6月份学期结束前一周，整个教师工会3万3千多名教师投票表决，以86%的支持率开始彻底、全面的罢工，就连学生网上修的课程都停了，整个温哥华的公立教育系统彻底停摆。12年级学生的毕业典礼是非常隆重的一个仪式，但除了校长、副校长可以出席，所有老师均不得进入会场。于是很多老师早早等在学校附近，和学生们合影。作为教师工会的会员，老师必须遵守工会的规则。但是，工会的权利也不是没有制约的，工会的行为也受法律约束。比如，教师拥有“有限罢工权力”，要提前两天通知，在不干扰正常教学的情况下，连续罢工不能超过三天。对于12年级学生，教师必须完成成绩报告的填写，因为这些都是学生申请大学要提供的东西。教师和政府签订有劳资协议，协议期未到，是不能随便罢工的。这次罢工谈不拢的关键条款之一就是政府要签10年长约，以限制教师的频繁罢工，教师希望签相对短期的协议，好根据现实的变化调整福利和其它方面的要求。罢工期间，老师是没有工资的，教师工会负责给老师每天50元的罢工补贴，但随着罢工的持续，每天50元的补贴已经难以为继，一些老师开始面临入不敷出的状况，教师工会想方设法筹集资金，并动员社会力量开始给老师捐赠食物、超市购物卡。教师工会到底和政府之间的拉锯战能持续多久，物质保障是很重要的支撑。

虽然进入暑假了，不要以为漫长的假期会让一切归于平静。对于家长和学生来说，两个多月的暑假，如果罢工持续，那就意味着各种暑期班都停了。在加拿大，暑期班是教育局统一规划筹办的，并不都是一些蹦蹦跳跳、吹拉弹唱的娱乐班，有很多实实在在的为学习科目拾遗补缺的课程班，对高年级的孩子来说，还有很多修学分的课程，有的甚至是申请大学要用的学分。看目前教师工会与政府谈判一次一次破裂的节奏，这个暑假对大多数家有正值学龄孩子的父母都将是一个挑战，最现实的问题就是——暑假里孩子们做什么？上班的父母谁来照管孩子？如此大的困难面前，家长应该是教师罢工最强烈的反对者，但不可思议的是当地调查机构的数据显示，在温哥华竟然有49%的家长支持教师罢工，远远高于对政府25%的支持率。有些家长甚至申请休假，愿意担当起除了自家孩子之外的其他孩子的全天候看管和知识传授的重任。这些家长的觉悟真是让人感觉他们都是“活雷锋、洋雷锋”。一些大的公司也纷纷表示，暑假期间，照管孩子有困难的员工可以把孩子带到公司来上班。难不成这些公司要开办免费的daycare(幼儿园)，提前进入共产主义了？

说起来，教师要求加薪也不是无理取闹。温哥华作为加拿大消费标准最高的城市，教师工资待遇却是全国倒数第二，相比Winnipeg(温尼伯格)这样气候恶劣、人烟稀少的地区，温哥华教师年均工资低于温尼伯格教师1万元；相比多伦多这个繁华都市，温哥华的教师年均工资低了1万3千元。但温哥华的教师却承受了全国最高的房价、物价和税收。其实这是所有温哥华工薪阶层面临的现状。温哥华是富人的天堂，蜂拥而来的富豪移民抬高了房价，很多教师开始搬离曾经居住的核心城区，向周边城镇迁移。孩子的一位英语老师，最后离开温哥华移居到B.C.省东部的山区城市Kelowna，他走前告诉孩子们，这里生活太昂贵了，他不得不放弃他喜欢的温哥华海滩。

在教师罢工的这些日子里，总能看到老师们举着各色标语牌站在路上、学校门口进行抗议。也有些老师在学校门口支起烧烤架开始烧烤，他们只追求他们的权益，加拿大的老师只把自己当成职业人，没有什么“师道尊严”、“为人师表”的道德压力。问年龄大一点的孩子，他们对老师罢工什么看法时，他们觉得老师争取自己的权益没什么不对的。当地长大、接受当地教育的孩子把老师当普通人，有着普通人的所有需求。他们觉得教师就是一份职业，那作为职场中的人希望加薪减负是再正常不过的诉求。

只是大多数华人家长已经出离愤怒了。先不说那些花着大把银子的国际留学生了，罢工带来的损失没有人会理赔。就是对享受当地免费教育的华人移民家庭来说，大家移民的初衷不就是冲着给孩子提供良好教育来的吗？这老师动不动就罢工，能搞好教学吗？关键是大多数华人父母很难把心目中老师的形象和眼前温哥华老师们的作为联系起来。华人家长，尤其大陆背景的华人，心目中的教师形象是有道德范式的。尽管教师曾经被当作牛鬼蛇神批斗甚至丢掉性命，但教师一旦有一天被颂赞为红烛、颂赞成灵魂工程师以及种种道德超人时，这个群体中任何个体的行为瑕疵都能激起全社会的巨大反响，并产生对教师整体形象的质疑。所以，教师的行为一旦有失偏颇，承担的道德成本很高。在中国做教师不单纯是一个职业而是背负了全社会的道德期许，教师是一个讲奉献多于讲待遇的角色。至今都能记起小学时那首讴歌老师的歌曲，老师被刻画成批改作业直到深夜的高大形象。还有诸多不是带病上课就是抛家舍业地照顾学生的生动故事。所有这些让人们对老师这个职业形象的预期远远超越了一个普通人所能承担的道德负累。长期浸淫在这样的氛围里，我们对老师的认识，那就是一种讲奉献的人，是一种道德高尚的人，是一种忘我的人，是一种用来被膜拜的人。所以，当我们在温哥华面对一次又一次的教师罢工时，发现这个标榜教育先进的国家的老师远远不是我们想象中的样子，他们竟然可以如此直截了当地表达他们对工资待遇的不满，可以如此毫不掩饰地暴露他们的物质欲求。于是华人家长炸窝了：什么觉悟？什么境界？老师还能罢工？给孩子什么表率？师道尊严何在？老师罢工纯粹就是把学生当人质。这是这些日子来，说起教师罢工就一腔怒火的华人父母最多的诘问。

尽管温哥华的华人越来越多，而且非富即贵，但在发声上始终进入不了mainstream(主流)，华人家长的不满丝毫影响不了正在进行中的教师罢工。于是当地华人媒体开始做华人思想工作，开始教导华人如何面对、看待教师罢工，如何跟孩子谈论老师罢工的问题。家长的脑筋还迟迟转不过弯，孩子已经在行动中。我们自己的孩子，那些从小生于斯、长于斯的孩子们，在家里烤好饼干、带着饮料到学校门口慰问举牌示威的老师，有的孩子干脆站在教师举牌队伍里举牌声援老师。做家长的除了惊掉下巴，就是无言以对。

原刊时间：2014年07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