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文学界，洛夫先生是个绕不过的人物。他在诗坛辛勤耕耘50多载，著作等身，成绩斐然，自成一家，作品被译成多种文字，并收入各大诗选。他也曾因长诗《漂木》获得过诺贝尔文学奖提名，被誉为诗坛泰斗，亦有“一代诗魔”之称，是中国当代诗坛一座难以跨越的丰碑。
然而，洛夫先生在诗歌创作之外，还迷恋书法艺术，经过30多年的刻苦练习，早已形成自己独特的风格。他不仅长于魏碑汉隶，行草更是灵动萧散，境界高远，充满书卷气，受到业内人士的一致好评，并在中国和东南亚以及北美等地多次举办书法展，加拿大外交部还讲他的书法作品作为礼品赠于中国政府。著名文化学者周岳平先生就认为，洛夫的书法跟他的东方美学哲学体系有内在的联系，使得他的书法具有人文价值和审美价值，不仅仅是温润的诗的表达，同时具有线条的张力，可以看成是他天涯美学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洛夫书法中疏密有序的节奏感体现了诗情的倾注和诗意的律动，传递一种“宁静、沉思、平和”的精神。他把人文美学价值和宇宙境界有机地融合在一起，其书法中既包含了经典的传承，又有很强的时代感。
洛夫于杭州沙孟海故居
然而，除了亲朋好友和圈内人，了解洛夫的书法艺术成就的人比了解他诗歌的人少很多。其实，在笔者看来，洛夫诗歌方面的名气比书法大,但这并不意味着书法只是他艺术创作和美学研究的副产品,更不意味着书法的艺术成就低于他的诗歌创作。实际上，洛夫先生现在已经成为海内外书法界不可小觑的书法家之一。因为喜欢洛夫书法的缘故，最近笔者特地登门拜访，就书法艺术方面的一些问题请教洛夫先生。
烟之外
洛夫在他位于温哥华列治文的一栋幽静的住宅内热情地接待了笔者。推开大门，洛夫亲自书写的“雪楼”匾额便映入眼帘。屋内雅致整洁，客厅藏书和画卷不少。洛夫先生虽然今年88岁高龄，但精神矍铄，中气十足，耳不聋眼不花。我们的采访就在喝茶聊天的温馨气氛中轻松展开。
洛夫回忆说，他虽然小时候也曾练习过毛笔字，但后来时局动荡，工作压力大，就没有机会再提毛笔了。直到他年过半百后的一天，在参观台湾博物馆的一次书法名家展后，重新体会到书法的魅力，进入了“心旷神怡、物我两忘”的陶醉境界，并从此发奋研习书法。他为此还找了个书法老师，从隶书开始练起，但练了一段时间后，他觉得隶书太规范，限制了书法的艺术创作力，不能突破它的规范，于是改练行书和草书，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洛夫书法（雪楼）
“行草可以把你的感情注入到书法中去，才气也可以尽情的发挥，唐朝的张旭、怀素的书法大家，要让他们写隶书很难，因为隶书中规中矩，不能突破它的规范，个人特点不鲜明，因此我最后选择了行草。我追求的是感性与知性的平衡，行草恰好能保持这种平衡。”
洛夫还讲了一件轶事，说自己刚开始练书法时用力过猛，吃完饭以后也不休息，拼命练习书法，结果导致了胃溃疡，直到最近几年才逐渐康复。但经过多年的刻苦研习，采众家之所长，他的书法终于突破了前人的藩篱，形成了柔中带刚，刚柔并济的独特风格。
洛夫书法的另一个鲜明特点是，书写的内容主要是自己的诗歌，这也是他最初练习书法的一个想法。诗歌和书法各有其美，结合起来就是美美与共，可以交相辉映，相得益彰。他希望通过书法艺术来有效地表达自己的思想情感，让读者既喜欢他的诗歌，又欣赏他的书法，一举两得。因为是自己创作的诗，因此更加知道如何运用书法艺术来表达。
“既然我自己写诗，我就想通过书法表达我自己的情怀，希望我的书法里有诗的味道，诗的神韵，希望这两者能有一个很好的结合。写诗之余，还有一点余兴，就用书法表达出来。诗歌和书法都需要想像的空间，书法的空间是很明显的，直观的，因此书法的空间美比写出来的诗更有意境美，用墨笔写在白纸上，黑白对比，更为震感。”他举例说，他常写的诗句有“荷花的升起是一种欲望，也是一种禅”，以及“秋深时伊曾托染霜的落叶寄意，春醒后我将以融雪的速度奔回。”这些诗句都是他内心情绪的流淌，因此用书法表达出来时意达笔端，得心应手，往往一气呵成。
他还指出，古代的书法家本身都是诗人，即便不是专业的诗人，但都会写诗。好的书法与诗意相通，包含诗意，诗中有书，书中有诗，诗歌与书法相辅相成，成为不可分割的新的艺术品，令人回味无穷。
洛夫始终认为艺术是相通的，而他追求的是“诗歌与书法艺术两元合一的整体世界”。譬如说书法的留白，与诗歌中的想象空间很相似，书法中的“笔断意连”与诗歌中的“联想的切断”，均有空灵的效果，如果巧妙地结合起来，定能产生无穷的韵味。他还把书法比喻为舞蹈，通过千姿百态的造型来表达作者的心境和情感。“字的意义仅止于符号，而书法则是引起美感、供人欣赏的艺术。”
洛夫于雪楼书房
那么，如何才能成为一名好的书法家呢？洛夫说，书法要想形成自己的独特风格，除了大量临帖打下扎实的基本功外，首先要做到心诚和心静，不能用书法艺术作为赚钱的手段和目的。书法不仅仅是一种技巧，也是很优雅和高贵的艺术，是一种人文情怀的表达，不能当做升官发财的工具。此外，诗歌和书法都是很孤独的事情，是内心情感的抒发，很难用金钱衡量。但当代的不少书法家的目的不纯，不去追求人文境界，只追求名利财富，书法自然很俗气，很难写出更有深度有创意的书法。这种现状值得警惕。
其次，书法的艺术除了表现技巧以外，文化修养也很重要，书法毕竟是表现中国文化与人文精神的一种美感形式。只有具备了较高的文化素养后，书法才有高度和厚度。写字其实不难，难的是如何培养字背后的文化底蕴和灵气，这需要多年的修炼。“我的体会就是多读书，多学知识，增加你的文化素养。技巧容易学，十年八年就可以成为书法家，但这是虚的，只是会写字而已，看不出它与中国文化的内在关系，不仅西方人，连中国人一眼看去就知道俗不可耐。有大气者必有底气，这底气来自哪里？就来自你的文化血脉传承和你的修养厚度。没有丰厚的文学素养做底气，写出来的书法一定是经不起时间考验的。”
当问他最欣赏哪位古代书法家时，他说个人比较喜欢怀素的书法，认为那是真正的艺术创造，所谓散淡中见筋骨,随意中见匠心。他也曾对怀素的草书下过一番功夫，经常思考和临摹。有朋友曾说，你是搞现代诗歌创作的，又用传统的古代书法手段来表达，这不矛盾吗？他的回答是，矛盾的极致往往能转化为一种新的和谐。真正美的东西都富于创意。怀素的书法既是古老的也是现代的，因为现在看起来依然很美，这就是现代性，能穿越时空，成为永恒。
品读和欣赏洛夫的书法，能感受到他的悲悯情怀和清新之风，提高文化修养，提升审美情趣，让人变得也和他一样豁达与通融。洛夫说，他希望以书法艺术来表达他的诗情，以诗情来提升他的书法。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他经常以创作诗歌的思考方式来处理书法，不断突破自己的局限，提升精神境界。他的诗歌和书法都体现了不断探索不断创新的精神。他用书法表达诗意，又丰富了诗意，在灵动飘逸的视觉艺术中达到诗书合璧的理想状态，同时也达到令人景仰的高度，给读者带来美的享受和精神的愉悦。他的书法作品中蕴含的想象力和魅力，必将给其他书法家以深深的启示。
有人曾说，洛夫的出现是中国现代诗的一大幸运。其实对中国书法界来说，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本文发布于： 2016-10-3 22: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