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早晨九、十点是最好的时候,体力好,伤痛也还没苏醒,依旧在好奇带来的兴奋中蛰伏。等临近中午时,现实才开始接管,首当其冲的是尿急,横扫一切诗意。
长时间运动补水很重要,一旦缺水体力会大受影响。所以通常早晨起来,都会先喝上一升左右的水,然后再带一大杯在路上喝。虽然个人的体质不同,但迟早都得方便一下。平时风平浪静还好,即便靠不了岸,也可以三条船并在一起,尿主跨上船头,遭遭切切,即可在水中荡起涟漪,摇摇摆摆中也别有一番滋味。唯一的风险只是若失足落水,在余下的旅程中会带着些许淡淡的气息。然而此刻风急天高,水黑浪白,要想方便得有投海的决心。Laurel和Lorenzo事先也没打个招呼,尿急起若游丝终如山崩,一旦涌起不但势不可挡,而且一呼百应。
Hunter第一个站了出来,他要求停船结对的时候估计已经忍了很久,脸色有点发白。我从后面赶上时,三条船已经连在一起,他正颤巍巍地试图从船舱里爬出来。从远处看,一副"弄潮儿向涛头立"的场景,只是恐怕很难保证手把红旗身不湿。Laurel压在他的船舷上一脸无奈,似乎觉得这种尝试徒劳无益。果然一个大浪过后,Hunter虽然挣扎着稳住了身,表情却一变,眼神有些放空,突然说算了,不用试了。
他这一下,搞的其他人只好另谋出路。可内急外缓说易行难,就连一直平静的Cat傍晚要靠岸时也突然不顾一切的抢滩,Taylor还不解风情的让她慢点,再找找更合适的登陆点,气得她柳眉倒竖,一句:“I want to PEE!!!”喊得响彻长空,尤其是最后一个长元音,远远得都能看到她嘴角大开,两排白牙清晰可见,如同标准的发音示范,声音和画面久久都不曾散去,心想我要是从小这么练英语,嘴就不会老是张不开了。
早上出发前因为要看图规划路线耽误了喝水,一路上紧补,这会儿一看赶忙刹车,但也濒于失控。这种事要是随时都能解决,兴许能忍很久,可一旦发现只能憋着,反而片刻难挨。好在Laurel指着远处一个海角说,转过去就可以靠岸了,些微有个盼头,才解了燃眉之急。
可是那个角啊,转来转去转个没完,到下午两点多还在远处。"望梅止渴"嘛,这是韬略,何况还起了望角止尿的奇效,我觉得算是成功的案例。但Hunter是直性子,加上受了些小刺激,到后来对这个"Around the corner"产生了强烈的反感,事后常常以此"攻击"laurel,最后和"Crossing"一起被列为此行的禁语。
其实我们十多天的划行基本是在"转角"和"横渡"中渡过的,只是正如Hunter所说:I know we have to do it, but, please! Don’t say it!"。人生啊。
Laurel见Hunter这么认真,嘴上也承诺不说了,只是每当Hunter心情不错时就拿出来逗他两句,看着他瞪起圆溜溜的蓝眼睛,笑得格外开心。
八
不由自主地构画前程。
Hunter是个好青年,虽然我们最初并不融洽。有一次同学聊天,他愤怒的指责中国政府虐待西藏人,极其愚蠢和荒谬地把拉萨的宗教中心推平了改建成超级市场。他说得很气愤,听的人也觉得不可思议,转过来问我。等我明白他说的是大昭寺时,想起前些年好像有过类似的报道,就告诉他大昭寺外的八廓街很久以来就有市场,翻修重建有可能,但毁了大昭寺去修市场肯定是假新闻,有朋友前些天刚去过,政府干过不少坏事,但还没有蠢到那个地步。他听完有些尴尬也没再多说,而我的印象里他就是个被洗了脑的小愤青。
随后的时间里我们的交集并不多,直到这次远行。他可能因为今天的船座椅不合适,一直腰疼慢慢地落在了最后。我名义上还是领队,所以时不时地会回头看看,避免有人落得太远,一转脸正看到他手中有一片东西被风吹走,可能是撕开的糖果袋,远远地看不见飘在哪里。他很愤怒地拍了一下船,然后盯着自己的手骂了一句,掉头就顺着风往回划,在远处找了半天才捞起个东西奋力追上来。这下有些出乎我的意料,虽然有不扔垃圾的意识,但若不小心落进山崖里我应该也不会去捡,此刻腰酸背痛在大浪里顶风逆行,再回头去找那片飘摇无迹的碎屑对我来说就如同跳落山崖。
细节之中往往包含很多信息,而以往那些让自己耿耿于怀的也往往是细节。
愤青有很多种,有的只是逃避现实的姿态,有的却是因为心里真的相信一些原则,即便无人在意,也愿意为自己的原则付出代价。“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少了些偏见,多了点佩服,我们才开始真正的认识。
他从小爱骑山地车,也跟着家里玩各种户外活动。之所以报TRU的探险专业是想在主项之外,再看看其它的可能性。但他似乎不是技术派,不安于在一个等级森严的体系中循序渐进。相比于挑战一个个难度,他更乐于去看不一样的世界。入学前他和女朋友在南亚和东南亚游历了半年,花光了积蓄。入学后他一边帮人修房顶,一边去市场上卖唱赚钱交学费。如今他女朋友在乔治王子岛种树,而他划行完将直接飞到蒙特利尔去做狩猎向导。关于未来,他最远的一个梦想是和女朋友一起在南非租一块咖啡园,烘制两种风味不同的豆子,再混成各式各样的酸型。甚至名字都起好了,好象是印度教里两个对立神的合称。他讲起过去表情平淡,但说起未来就满眼放光,让人不由自主的被感染,似乎看着曾经在自己心中燃烧过的梦,在别处又醒来。
九
终于绕过了北方的海角。
最后的两海里,Sean已经晕的不能动了,只好把他和Cat的船连在另一艘双人艇上,拖到了终点。
持续的痛苦会让人简单、专注。看到沙滩时心里就只想着能站直了尿个尿就好。那一刻回想起来会有种“人生就此圆满”的感慨,但又觉得当时的自己恐怕会恶狠狠的回一句:“滚一边儿去,少扯淡”,或者像条衰狗一样,只关注食物和住处,一声不吭的走开。
Nicko药吃多了,一下船就撑起帐蓬去睡觉。Sean虽然晕的厉害,但吹吹冷风再喝碗热汤,渐渐缓过了劲,开始研究后面的行程,等Laurel收拾妥当过来喝汤时,怯怯的问出了我们的心声:“为什么我们要用三天走完了三分之一的路?”。
Laurel的解释也很合理:这是此行最危险的部分,一旦天气变坏就只能停在原地,在暴风雨中等待。再看看地图,今天过后我们基本就是在海峡和群岛中穿行,不用再担心暴露随时可以变得极其狂暴的海浪前。
相比于对过往痛苦的解释,对未来美好的憧憬更能让人振奋一些。Sean的面色也不再那么悲苦,Laurel最后看他的眼神仿佛一种孩子终于长大懂事了的欣慰,她不喜欢软弱的孩子。
我也需要答案,但不要带着俯视的关怀。避开她随后的娓娓道来,还是Cat精心准备的咖喱炒面红罗卜汤更值得期待。Cat的妈妈是营养师,她这算是家传的手艺。我们此行17天34顿饭全部是她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提前准备好的。对于我这种长途旅行主要靠压缩饼干火腿肠和方便面度日的人,每顿饭都吃得我对她心生崇拜。
最初第一次小组开会时,我没分清楚她是男是女,一头微乱的短发和消瘦的身板,再加上略带压迫感的声音,让我很怀疑她是个小男生。她平时似乎都处于一种自制的紧张之中,除了Sean之外,和其他人都保持一定的距离,不怎么说话。但一旦接触多了,她就暴露出好斗和喜欢辩论的一面。由于她和Laurel都主修过英语文学,因此两人时不时的就会进行些文意上的辩论,比如“Superstitious”“Indian reserve”等等,完全无视我的困惑和其他人的毫无兴趣。
Adam肌肉发达,精力旺盛,因此对队中唯一一个适龄女生总是时不时的撩拨两下,但每次都像野猪碰到了刺猬,被扎的混身带眼狼狈不堪。到最后实在没招就双手一摊,双眼含情的死盯着她,笃定的说:“I’m sure you will be my girl at the end of the trip”。只是Cat依然不动声色,淡淡的回一句:“Then you should try harder!”,憋得他脸色涨红。我在旁边烧火插不上话,但清冷的荒岛中荷尔蒙燃烧的味道显然有助于消除疲劳。
吃完晚饭,大伙要去看夕阳。
我们宿营的海滩在半岛的东北向,穿过身后的雨林就是一片面朝大海的荒滩,上面布满了被洋流带来的浮木和抛弃的海葫芦。远处的夕阳被浓云遮住,只泛起一丝模糊的红晕便悄然不见,像个蹩脚的演员敷衍了一下就匆匆散场。但大伙似乎不以为意,Cat拿出小本不停的写写画画,Hunter带了小吉他自弹自唱,Lorenzo跑去拾荒抗回一只硕大无比的塑料桶,Adam笼起火在上面烤起了巧克力和棉花糖。
夜色渐冷,浑身依然酸痛,但却不是那么疲倦,小小的篝火虽然抵不住海风,但感觉就那么坐着也挺好,不想离开。
十
Laurel应许给Sean的不是幻像。第二天下午不到两点,我们就到了“梦幻之地”。船队从无数水母的头顶划过,海豚在前方时隐时现。彭罗群岛层层叠叠,被红杉的倒影包围,有如蛮荒中的祭坛,一点点的吸取人身上的克制,唤醒狂欢。整个队伍时而聚在一起,从跌落的巨木中穿过,时而在海面上分散,遥遥的只是一些飘忽的点,带着些执迷,或大或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
过了愤怒女神岛,漫天阴云随风不见,我们划过各自的水巷,仿佛穿越古老的结界,转眼已是渚清沙白。两艘帆船停在远处的海湾中,周边是一片月牙形的银色海滩。
海滩上有一个老神仙在遛狗。Adam,Nicko和Hunter是八戒三人组,个个能说会道,一路专负责外联,刚上岸就把老头围了起来。类比的话,Laurel就是师傅,不停的叨叨,只不过她还有金禅子附体,具大法力,乘风破浪她要冲在前面,但似乎也说明就算成了佛,嘚吡嘚还是嘚吡嘚。Laurenzo无疑是大师兄的角色,身强力大,经常赤裸着上身遥望起天边七彩的祥云。只不过他取过一次经,又投错胎到法国,喝多了红酒看多了萨特,每天总是魂不守舍。加上似乎被哮天犬咬过留下了后遗症,一兴奋就会吐出长舌,晃着满头的金毛,呼哧带喘令人慨叹。好在后来他找到根棒子,状态明显改观。
Taylor,Catlin和Sean恐怕就是白马三人组,除了干活之外,还分别负责被压迫、供给养和偶尔来些小情绪。剩下我虽有大师兄的心,但实在的说,完全是沙僧的命。能力低下,木讷寡言,游离在体系的边缘。以前看西游,总是不明白这货是来干什么的?就是因为要整个挑担子的便于八戒去寻花问柳么?还是要找个闷葫芦在师傅沦落的时候陪着干瞪眼?如今这个问题已经无法再追问了,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就变成了他。
不过也许沙僧就是那个没有色彩的多崎作,那一路正是他的巡礼之年。
在旁边远远的看着,搞不清楚谁是渔夫误入了桃源。管不了那么多,我找来海图,努力的回忆来路,想确保还能找到这个地方,再和鱼来转转。看的时候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旅途这才真正的开始”。被Taylor听到转述给Laurel,换回轻蔑的嘲笑,还好Taylor比我更羞愧,间接回到我这里的,是幼稚,也是一种美好。
已经太久没那么幼稚了。
在这是蛎鹬、斑脸海鸭和秃鹰的栖息地。千万年来,他们在这里围猎,繁衍。无尽的紫贻贝、长牡蛎和黄油蛤在海水退却时被供奉在它们面前,潮起潮落,每天都是幸存者的盛宴。
那些亮的耀眼的并不是银沙,而是大大小小的贝壳。消逝的,死去的,掩埋的,都被打磨的光滑圆润。光脚踩过去,像木制的风铃在响。夹杂着崭新的锐利,出乎意料的刺痛正配得上突然泛起的狂喜。
三点多,无风无云,阳光炽烈。这里北纬51度,空气中是静静的清凉,让我想起玛旁雍湖边的午后。那时一切都很明快,我看见纳木那尼,兴奋地向她跑去如同海边的孩子,一头扎进冰冷的湖里,要把所有罪孽都洗去。可湖水真的很冷啊,冻得我喘不过气,我还想多浸一会儿,直到最后一刻挣扎着跪在水底,刚刚够把头抬出水面,肺痉挛了,张着嘴却只能出气。我在湖水里颤抖,倒下或者呼吸,都很简单,都不由我自己。不记得当时在想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想,只记得眼前的天是那么蓝,纳木纳尼的山顶上有一抹淡淡的旗云。
好多事情,如同上天在你心中安放的一枚陀螺,很小很小,但你会时不时的想起,去看看它是否还在旋转,世界是否已经改变。
此刻天应该很蓝,但我用帽子遮住了眼。海水应该很清凉,但我只想躺在枯木旁,光着膀子晒太阳。我想着过去、未来,迷迷糊糊软成了一滩,感觉自己融化了,再凝固;吹散了,再聚起;睡着了,又醒来。
八戒们钓鱼去了。他们仨从小就跟着父母在野外摔打,Adam更是要跟着他爹在夏天去阿拉斯加钓鲸鱼。我去劈柴烧火,白马们打水做饭。六点多渔船返航,双手空空。师傅问:“鱼呢?”,他们说:“路上招了条海豹,把鱼都吓跑了”。问答都很经典,只是Sean有些抓狂。他平时很注意饮食和锻炼,体脂比极低,刚上手就能在岩馆爬五级的蓝线。但这次他来的匆忙,食物没带够。而主厨Cat吃素,所以顿顿没有荤腥。比这更狠的是Cat也许是于心不安,竟然又准备了一袋香肠,留做最后庆祝时的大餐。这种可望而不可及的诱惑让Sean原本就有些神经质的状态中,又添加了些许狂热。他总是有意无意的要把晚餐往香肠上引,但似乎被Laurel看穿,总是被否决。
那些喜欢山地运动的“猴类”,一旦到了冷水中,个个都苦不堪言。Sean这种体型“完美”的人,是这里最脆弱的一个。可他是个好孩子,安静的嬉皮,因此极端中总带着些好玩。我逗他说遛狗的大爷讲,这附近有个原住民的渔村,可以去买鱼。他听完很上心,找来海图比划了很久,谋画着第二天大伙在岛上休息时去买鱼吃。等到最后鼓足勇气向Laurel申请时,直接被路太远,划起来不安全,而且理由太弱而否决。然而平白一通数落虽然留住了他的人,却不能留住他的心,第二天站在海角上,他指着辛辛苦苦找来的方位,幽幽的对我说:“Yak,那里有我们的鱼”。
我突然觉得沙僧恐怕还是干了不少事的,也许所有人的罪过都不过是他放大了的欲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