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期提到方方的小说《软埋》,成为意识形态领域的新靶子。其实就中国的土改题材,在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中曾经出过几部名著,现时拎出来做一比较,倒是一个颇为有趣的课题,从这个特异的窗口,既可以管窥到诸位知名作家的创作风格,也可以由此观察当时中国的社会变迁以及政治波动,会成为评判《软埋》的另一种视角与尺度。
中国的土改实际上在解放区就已大规模展开,到中共建政后的1950年6月,《土地改革法》颁布,更推向一个高潮,将地主的土地没收后,分配给无地少地的农民。土改也在农村中划分阶级成分,包括雇农、贫农、中农、富农和地主。地主被定为剥削阶级,是土改打击的对象,遭到批斗,甚至枪毙。官方的口径是:土改“彻底摧毁了封建剥削制度,使全国三亿多农民无偿分得了约七亿亩土地”。
正是在上述历史背景下,围绕着土改先后出现了多部文学作品,按照报告文学作家戴晴的说法,其数量大概能以吨计,似乎略有夸张了。不过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丁玲的《太阳照在桑干河上》、周立波的《暴风骤雨》和张爱玲的《秧歌》,在文学史上都算有一席之地,本文就其三部进行一点创作比较。
与方方跨代切入他人追忆的方式不同,无论丁玲、周立波还是张爱玲,都是当年土改运动的同代人,通过不同方式和不同身份,都程度不同地亲临其境,应该说有细节上的真实。但由于角度和立场不同,在行文描述上,在情节选择和设置上,在整体渲染的时代气氛上,则有相当大的差异。
《太阳照在桑干河上》和《暴风骤雨》都获得过“斯大林文学奖”,在国内外有相当声誉。前者是丁玲亲身到农村生活后创作的长篇小说,以华北暖水屯为背景,反映解放区土改运动。值得注意的是,在反映农村社会关系的同时,也有若干对人性的分析,但明显地体现了“讲话精神”,在人物塑造上有格式化痕迹。设立两条阶级斗争的线索,一条是地主钱文贵和李子俊,另一条是贫苦农民张裕民和程仁。毕竟是写过《莎菲女士日记》的作者,丁玲的可贵之处是没有把地主脸谱化,如钱文贵的哥哥是贫农,儿子是八路军战士,媳妇是中农的女儿,女婿是村治安委员,侄女是农会主任的情人。也写了白天分地、晚上退地的农民,没有对土改生活一刀切。不过由于丁玲毕竟是生活在官宦家庭的大小姐,只是客串一把乡村,所以在该书的描写上有时失之于沉闷,通俗朴实不足。
1948年周立波完成长篇小说《暴风骤雨》,描写了东北元茂屯土地改革的全过程,包括 “三斗韩老六”, “斗争大肚子”,还有杜善人和唐抓子等,都归于所谓“阶级敌人”阵营,清晰地划分出“好人”和“坏人”。尽管在细节刻画上有值得称道的地方,但是在人性复杂程度的挖掘上略逊于丁玲,不过这只是在两者之间的比较而言。
在写土改方面,丁玲和周立波都怀有“文以载道”的使命,在体验生活时多少带着任务下到乡村,难免有先入为主的概念化。而张爱玲的《秧歌》就不同了,她本人或多或少站在了革命的对立面,在她眼中的土改更多地展现了消极一面。从她的出身和经历来看,这点也情有可原,所以这部张爱玲在海外写的作品,也就难怪被国内研究界归类为“反共作品”了。《秧歌》的主角金根是翻身农民,分到土地和浮财,但却仍然喝稀粥,吃不上一粒粒的米饭,伴之细绳子般的野菜。不但要将收成的一半交公粮,还要按国家派定的价格卖余粮,忍受低价收购的蚕丝、茶叶、麻,自贴材料和功夫做军鞋,交钱买飞机大炮。给军属拜年送礼,摊派半只猪和40斤年糕,还要扭着秧歌送去,可能这就是“秧歌”书名的由头。但由于过秤 “斤两不足”,惹起饥饿农民的骚动,乃至抢粮。村中粮库的守卫者开枪,几个村民丧命,金根受伤,小女儿被踩死。最后整个事件被定为间谍案,金根的妻子引火身亡。
一件有趣的事是,在美国加州时,张爱玲一度在中国问题研究所挂职,研究的对象竟然是丁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