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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特转型 中东变奏

2020-08-31 |作者: | 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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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作为世界头号石油生产国,沙特阿拉伯不但在中东,即便在全球政坛的地位都不容忽视。当今由于美国总统川普宣布撤出伊朗核协议,中东局势变得日趋复杂,美国、以色列与沙特或形成新的“铁三角关系”,沙特的地位与作用益发显得重要。正是在这样一种大背景下,沙特本身也在进行历史性转型,以适应新的内外需要。这种转型以新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的确立为其标识,不久前虽然经历了一波内政动荡,现在看已渐趋明朗,沙特王室如果完成由第二代向第三代的平稳过渡,或许可能走出持续多年的“老人政治”,实现王位继承者的更新换代。本期《高度》周刊就此特别报道与分析。

【高度周刊(微信ID:RiseNews)萧元恺撰写】新王储穆罕默德以年轻有为的面貌出现在国际社会,提出了蓝图性质的“沙特2030年愿景”。如能付诸实施,会使沙特诸多内外政策发生显著变化,往积极正面方向进展。从拟议中的纲领到落实为行动,其间不会一蹴而就,从内部看,“苏德里集团”或再分化成不同派别,出现新的钳制阻力;从外部看,国际集团会在中东形成新的势力对抗,历史和现实的多种因素都需要权衡。中东地区是整个世界格局一个“风暴眼”,牵一发而动全身,从此意义讲,一个相对平和强大的沙特,对中东与世界格局的稳定善莫大焉。

传承有变父权子袭
2017年6月21日,沙特阿拉伯国王萨勒曼作出调整,废黜现年57岁的王储穆罕默德·本·纳伊夫(Mohammed bin Nayef),另立其子穆罕默德·本·萨勒曼(Mohammed bin Salman)为新王储,成为81岁老国王的指定继承人,走了一条从二次立储到第三代继位的之字形路线。此项任命获得议会34票中的31票赞成,皇室重组结束了纳伊夫的职业生涯,一纸政令不但被移出继承王位的候选人名单,也被解除了他所担任的内政部长职务。

总部位于利雅得的海湾研究中心主任斯法克纳斯(John Sfakianakis)和普林斯顿大学教授哈耶克尔(Bernard Haykel)都认为,这种安排有利于王权的平稳过渡,谁来掌权变得毫无疑问时,各类风险就降低了。这或许意味着沙特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君主制国家,会从兄终弟及走向父死子继。意义更深远的是,新王储一系列政策或许从根本上改变这个君主制国家。

穆罕默德生于1985年,是萨勒曼国王和第三王妃法赫达(Fahda bint Falah bin Sultan Al Hithalayn)之子,持有沙特国王大学法律学士学位,毕业后在私营部门当助理。在被改任为王储之前,他已非政治素人,经历过政坛春秋。2009年12月15日,穆罕默德进入政界,担任当时还是利雅得省省长萨勒曼亲王的政治特别顾问。2011年,沙特王储去世,萨勒曼亲王成为副王储兼国防大臣,开始掌权,穆罕默德时任父亲的“私人顾问”。2015年1月,掌权十年之久的前任国王阿卜杜拉去世,当时的王储萨勒曼就任新国王,此前担任副王储的穆克林顺位成为新王储。同年1月29日经济和发展事务委员会成立,穆罕默德被任命为主席,取代了解散的最高经济委员会。同年4月29日,萨勒曼发布国王令,宣布重立王储、副王储和更换外交大臣。萨勒曼异母弟穆克林亲王被免除王储职务,侄子穆罕默德·本·纳伊夫接任新王储,时任国防大臣的穆罕默德升任副王储。
穆罕默德早已被视为王室强人,被认为是辛勤工作的实干派,激进的改革派和顶级投资家。但也有人批评他轻率,缺乏经验,有权力欲和攻击性。在国王萨勒曼鼓励下,穆罕默德计划对沙特政府和经济大规模改组,以期在未来后石油时代实现与先辈们“截然不同的梦想”,此梦想部分地体现在“沙特2030愿景”(Saudi Vision 2030)上。
“2030愿景”不同凡响
2016年4月,沙特阿拉伯颁布“沙特2030愿景” 财政改革计划,旨在推进经济多元化,最终实现国王萨勒曼宣称的目标——“到2030年,我们将不再依赖石油。”该计划正是由穆罕默德•本•萨勒曼主持,被称为实际缔造者和执行人,展现了推动沙特经济的雄心。要把现在90%收入依赖原油的沙特,改造成更依赖投资回报、收入更多元化的现代国家。具体手段和途径就是通过建立2万亿美元的巨型主权财富基金,出售国家石油公司股权,削减石油补贴和扩大投资。让国营石油公司上市,拿股票收益投资采矿业、风力和太阳能等产业,在2030年,将10%的主要电力来源转移到可再生能源。

沙特主权财富基金在许多行业发展的前沿领域做布局。对外贸易发展局(ICEX)、IE商学院和毕马威联合发布的全球主权财富基金报告显示,在94家活跃的主权财富基金中,沙特占据4席,管理资产约6800亿美元,不包括承诺出资450亿美元给软银愿景基金的沙特公共投资基金旗下管理的资产。
“2030愿景”计划有三大支柱,分别是成为阿拉伯和穆斯林世界心脏、成为全球投资动力源,发展成为连接亚欧非三大洲的全球枢纽,以摆脱对石油收入的依赖,实现沙特财政收入来源多样化。该计划奠基石便是沙特阿美公司的上市。

“沙特愿景2030”被认为蕴藏巨大机遇,将加强沙特国内所有行业的本地供应链能力。沙特阿美大力推行国内整体价值提升(iktva)本地化项目,在本地工程设计、创新技术、制造业等领域吸引内向型投资,为沙特国民创造成千上万个高技能、专业化的就业机会,同时培育创业文化,营造更敏捷灵活的商业环境。目前在“2030愿景”实践中,从经济财政改革到放松社会禁锢,沙特已采取一系列举措。
穆罕默德日前在利雅得国际商业会议上还宣布,投资5000亿美元建城,使之成为“全球追梦者之地”,德国西门子公司和美国铝业公司前首席执行官克劳斯·克莱因费尔德执掌此项目。该城命名为“NEOM”,为世界首个地跨三国的工商业特区,位于沙特西北部,预计占地2.65万平方公里,毗邻埃及、约旦、红海和亚喀巴湾,靠近经由苏伊士运河的海上贸易航线。穆罕默德认为,苏伊士运河是世界最重要的经济动脉之一,这一战略地位将帮助“NEOM”迅速成为连接亚洲、欧洲和非洲的全球枢纽。到2030年,“NEOM”对沙特国内生产总值(GDP)的贡献预计达到至少1000亿美元。

新城将聚焦能源与水、生物科技、食品、先进制造业和娱乐业等九大行业,完全依靠新型能源供电。建城资金来自沙特公共投资基金、沙特政府和国内外私人投资者,沙特政府眼下已与潜在投资者接触,“NEOM”第一阶段工程在2025年前完成。超级城市NEOM将与石油巨擘沙特阿美一样在金融市场上市,NEOM上市前将由沙特主权基金沙特公共投资基金(PIF)完全拥有。
穆罕穆德的改革还包括政治世俗化和政务网络化,政治生活更加包容,为非沙特公民发放绿卡,这会影响到根深蒂固的伊斯兰化传统。另外值得提及的是,新王储还主导了对也门的干预战争,对伊朗采取强硬立场,鼓励孤立卡特尔。他出任国防大臣时,明确表示反对奥巴马削弱对伊朗的制裁以换取伊朗核计划的决定。
内政隐患尾大不掉
面积225万平方公里的沙特阿拉伯王国,占据了阿拉伯半岛大部分面积。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赋予了沙特最大的石油储量,加上其境内的麦加、麦地那两大宗教圣地,使得沙特成为阿拉伯地区当之无愧的盟主。作为世界头号石油生产国和石油出口国,人均GDP高达24847美元。
随着过去几年油价大幅滑落,加上在也门空袭“烧钱”,沙特财政也开始响起警报,沙特外汇储备正在迅速耗尽,速度之快远远超过任何人之前的想象。自油价回落起至2016年,沙特外汇储备大跌730亿美元,出现了近2000亿美元的预算缺口。由此可以预见不论是因为页岩油开始大量涌入市场,还是因为气候变化相关政策的影响,沙特唯一像样的出口产品所能带来的收入将无法应付财政支出所需。持续的预算赤字是沙特致命弱点,花旗银行分析师指出,流失储备占总额逾一成,倘无新资金注入,沙特储备可能在两三年内枯竭。

在经历了两年的两位数预算赤字后,沙特日益恶化的财政状况惠誉最近将其评级从AA-下调至A+。美国支持不打破汇率挂钩以及GCC以美元结算石油的标准,这对沙特是不幸的。沙特的许多问题都可以通过自由浮动的里亚尔来解决,但这并不在考虑范围。
坦率讲,“2030愿景”改革计划能够实现部分目标,但要实现总体成功,则面临一系列制约因素,前景未必如年轻王储所愿那么乐观。高福利国情滋长惰性,使政府削减福利开支、减轻财政负担面临障碍,也会遭遇来自社会和宗教的阻力,甚至有人质疑这不过是政治造势。

国际市场也有不看好“2030愿景”计划的一面,认为根据“资源诅咒”的传统说法,资源国家成功转型的案例不多。从历史上来看,1970年沙特政府就曾发布第一个五年发展计划,即“使国民收入多元化,通过增加其他产业占GDP的比例来减少对石油的依赖”。之后陆续有9个五年发展计划,沙特政府一再重申扩大其他产业比重,减小石油收入份额,却并不奏效。由于政策变化和法律环境受限等原因,私人投资者一般对参与这样的国家项目持谨慎态度。当油价跌入熊市之际时,新王储的“鲁莽”行径或是市场一大不确定性因素,或为原油市场一个隐患。他所推动的规模达2万亿美元的沙特阿美石油公司IPO,也是华尔街在向投资者出售股票时遇到的困难。其前提是要取决于一个足够高的油价来为其提供资金,但供需不匹配的现象有增无减。
其实沙特王室的继承问题并没有得到根本性的解决,继承决策在本质上仍是王室权力博弈的自然结果,沙特原有的继承纷争会继续上演,夺嫡之路依然要走下去。
外部关系今昔纠葛
沙特阿拉伯一向自诩为“逊尼派盟主”,视什叶派伊朗为“宿敌”。伊朗声称对德黑兰的袭击由沙特策划,当时沙特的国防大臣正是穆罕默德·本·萨勒曼,在他任内沙特与伊朗的紧张关系升级。当时沙特还逮捕了3名伊朗人,称他们企图利用船只对沙特海上石油设施进行恐怖袭击。

沙特是美国在中东地区的重要盟友,川普亲自造访沙特,与利雅得政府签署1100亿美元军售协议。川普访问沙特时将伊朗视为区内威胁,大力支持沙特阵营对抗伊朗,为沙特撑腰壮胆。美国乔治城大学国际关系及海湾研究教授农内曼(Gerd Nonneman)分析说:这给予沙特与阿联酋信号,令他们受到鼓舞:“让我们在卡塔尔事务上豁出去”。不过对也门的行动和对逆转油价跌势的努力都没有成功,也暴露出新王储缺乏经验的软肋。

美国退出伊朗核协议后,沙特阿拉伯外长朱贝尔(Adel al-Jubeir)表示,若伊朗重启核武计划,沙国就会比照办理,这意味在中东或出现核竞赛。什叶派的伊朗支持也门叛军“青年运动”(Huthi),而青年运动叛军不时朝沙国发射导弹。也门胡塞武装越战越勇,已经具备攻击阿拉伯半岛腹地的能力,挤压沙特利益空间,挑战沙特的地区威望,使中东局势更加跌宕起伏,继续成为考验国际体系维护全球安全与秩序的关键难题。

中东局势错综复杂
由于长期纷争,中东地区充满利益纠葛,关系极其复杂。从冷战时代就成为超级大国争夺势力范围的关键场所,先后崛起的许多乱世枭雄,其实都是大国利益的代理者,包括死于非命的萨达姆和横行一时的“伊斯兰国”。如今中东地区进入“后ISIS时代”,但从目前状态和前景趋势看不容乐观,影响和平进程的障碍仍然很多,关键是背后的大国角逐方兴未艾。按下葫芦浮起瓢,一方面恐怕ISIS化整为零,改变作乱方式;另一方面不排除涌现新的恐怖组织,出现另立山头的现象。

反对派是美国在叙利亚的代理人,而作为威权象征的阿萨德,背后有俄国支持。本来ISIS是美国和阿萨德政权的共同敌人,阿萨德政府成为打击ISIS主力,但由于阿萨德与普京结盟,美国又与阿萨德势不两立。美国在伊拉克打击的对象,转入叙利亚后又成为美国的伙伴。各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形成错综复杂的关系。有关方面认为,即使叛军走向衰微,叙利亚困局也不一定走向结束,甚至可能因为逊尼派武装倒向极端组织而陷入更大纷乱。像叙利亚的穆斯林兄弟会,得到卡塔尔和土耳其支持,努斯拉阵线(Jabhat al-Nusra)与基地组织有各种联系,一些叛军组织表面上有人道包装。
叙国北部的库尔德族(The Kurds)部队得到美国支持,却遭遇土耳其反对,因为安卡拉始终忌惮境内库族分离势力。不久前伊拉克库尔德族自治区举行独立公投,高达78%赞成库族建国,在中东投下一颗震撼弹,很有可能动摇整个国际关系的现有结构。叙利亚库尔德族是美国盟友,但土耳其又视库尔德族为心腹大患,时下土军已在叙国边境集结。而美国或通过扶植库尔德族,来平衡在中东的力量对比。

当ISIS遭遇挫败之际,维系反恐团结的凝聚力量开始瓦解。由于与伊朗勾勾搭搭,卡塔尔遭到沙特为首的七国封锁,这七国即“海湾阿拉伯国家合作委员会”(GCC)。近年致力发展软实力的卡塔尔跟沙特等阿拉伯国家貌合神离,除被指与穆斯林兄弟会关系密切,又利用官方半岛电视台支持阿拉伯之春,报道巴林反政府示威,触动沙特神经。沙特1970年代接纳穆兄会成员,他们其后成为反沙特领导层势力,自此沙特视穆兄会为威胁。川普则完全站在沙特为首的七国立场一边,指责本是美国盟友的卡塔尔向极端分子提供经费。长期以来作为美国的盟国,中东地区美军规模最大的军事基地就设在卡塔尔,美军中东司令部也设立在卡塔尔。
沙特制约格局走向
在众多利益的交汇点上,中东需要的是更少的冲突,而不是更多的冲突。奥地利经济学家鲁昂高(Tom Luongo)认为,现在沙特唯一的选择是巩固海湾合作委员会成员国的权力,利用与伊朗的紧张局势,维持油价的不确定性溢价。
能源专家波什德斯基(Leonid Bershidsky)则认为,为了避免局势动荡,沙特需要一个能够在美国和俄罗斯之间保持平衡的领导人。而新王储大力支持川普,以获得对他加强反伊朗努力的支持。

目前沙特也正在向外传达明确的信息:从石油经济转型发展成为当务之急,为降低当前不可持续的、对石油的过度依赖,必须对经济图景作出根本性变革。在关键经济领域加快改革进程,对重要行业进行私有化,打造在全球范围内富有竞争力的中小型企业。大力施行开放政策,进一步扩大现有在王国的投资,同时敞开大门邀请未来的潜在投资者。全球企业可以充分利用沙特便利的基础设施和丰富的能源供给,开发投资和出口机遇。沙特提供无可比拟的竞争优势和投资机遇,作为制造和贸易枢纽辐射全球市场。政府将继续放松管制,把王国打造成全球最富吸引力的商业中心之一。
伴随着美国主导能力的下降,中东主要国家的战略自主权上升,沙特对外战略空间扩大,行动自由度增加,但又与伊朗、以色列的战略意图存在结构性对立,地区冲突风险因之上升。无论如何,沙特的权杖已交到年轻一代王子手中,他们打破了这个国家的沉闷,决心要让中东知道谁才是这里的老大,形势是山雨欲来。

本文发布于: 2018-6-11 14: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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