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哥华——北美精酿啤酒之都的前世今生

人的天性中本有恋地情结（topophilia），这里所恋，不仅是自然之物，更有人类打造出来的独特味道，是由生活于这块土地之上的人们共同作用的产物，手工精酿啤酒（Craft Beer）或可作为温哥华这座城市的绝佳注脚。

前不久美国时尚先锋杂志《Vogue》把温哥华尊为北美手工精酿啤酒之都，这让本地的职业啤酒评论家、也是本省啤酒专栏作家Joe Wiebe雀跃不已，据《Vogue》的观点，上一任北美精酿啤酒之都是美国俄勒冈州的大城市波特兰。这并非国际媒体首次关注本地啤酒制造业的崛起，早前已有知名网站Jetsetter.com，把温哥华岛的The BC Ale Trail和Sunshine Coast loop的精酿啤酒列入北美最佳排行榜。

前不久美国时尚先锋杂志《Vogue》把温哥华尊为北美手工精酿啤酒之都。

温哥华能在北美精酿啤酒的丛林中脱颖而出，是借力5年前一项新规的东风，在此之前，由于卑诗省啤酒厂被禁止在自己厂区范围内设立酒吧、设立休息室以及出售啤酒，极大地限制了该产业的发展。但从2013年起，本地政府忽然政策大松绑，解除了小型啤酒酿造商开设品尝室的禁令，一时之间厂家直销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在城中各处，并以快乐山（Mount Pleasant）最为集中，依次向周围辐射，从温东到市中心，有大约60家风格各异的微型啤酒作坊开业。

新开张酿酒坊以快乐山最为集中，依次向周围辐射。

新开业的啤酒厂中有四家同时坐落于温哥华历史悠久的小溪地区（位于东温哥华，在第一大道和百老汇之间），这里在100多年前也同样聚集着众多啤酒厂，因为十分倚赖福溪（False Creek）这条水路生命线，“小溪”地名由此而来。另一处啤酒工业集中地位于温东，该区域也因此获囎“酵母温哥华”雅号。

政策松绑，温哥华精酿啤酒大爆发。

与大型啤酒厂（本地一般每年不超过10,000桶）相比，这些作坊规模较小，生产数量有限，仅够供应本地消费者，且形式独立，酿造风味独特，采用传统的酿造工艺，其中也包括经典的老口味，他们更专注于为客户提供优质产品，换句话说，就是啤酒界的“功夫茶”。

“精酿啤酒”一词在中文世界里是新近才获得统一的，此前曾经出现“手工啤酒”、“精工啤酒”的不同叫法，但它们都是来源自同一个英文单词“Craft Beer”，它是相对于工业啤酒（Industry Beer）而言，从字面意义上理解，已经部分透露了它在独特性及工艺制作上有别于工业啤酒的追求。工业啤酒为了符合大众口味、节约成本实现批量生产等原因，大多味道寡淡缺乏个性，比起精酿啤酒少了一种人情味。

一家位于奥运村附近的精酿啤酒吧。

其实精酿啤酒并非新生事物，在啤酒业走上工业化生产道路之前，市面上所有啤酒都称得上是精酿啤酒，它的长度堪比一部北美历史。北美现代意义上的精酿啤酒还须再经过相当长岁月的洗礼，也是一段血淋淋的历史淬炼才得以诞生。话说当年最早的欧洲移民中，有些是来自诸如德国、爱尔兰、英国等酿酒业发达的地区，他们很自然把家乡的饮酒习俗也一并带了过来，有人在这里开起小酒馆，有人则成为经常登门喝一杯的常客，十九世纪七十年代至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是啤酒业的全盛时期。

但是1920年1月17日零时，一道禁酒令（又称“伏尔斯泰得法案”）把整个行业打入冰河期，由于女权主义运动兴起，大概那时候有不少女人们因不堪酒鬼丈夫的凌辱，助力催生了这道法令。根据这项法律的规定，“凡是制造、售卖乃至于运输酒精含量超过0.5%以上的饮料皆属违法。”而加拿大在20世纪前20年的禁酒令，是由各省自行通过法律实行的。撤销日前也各不相同，其中爱德华王子岛在1900年第一个引进禁酒令，于1948年最后一个撤销，可谓自始至终。

法令行之有效，在实施十二年（1932年）之后，美国市面上所有啤酒厂均荡然无存。

不过这口存续数百年的爱好在民间成风，自有其契合人性需求的合理内核，岂是一纸禁令阻止得了的？之后的情势完全事与愿违，黑帮势力乘势而起专事贩卖私酒，与毒品及各种走私生意合流，地下酒馆因此猖獗一时。而正面的意义就是私人酿酒开始兴起，人们为了聊解对酒精的思念而自制自饮，啤酒制作工艺相对简单易行，于是从千家万户的地下室里花样翻新地汨汨流出了如今我们所说的精酿啤酒。虽然禁酒法案于1933年解除，但此时不少人已经无法从自娱自乐的精致追求中脱身出来了。

一场二战的到来再次对这风潮带来致命一击。由于传统啤酒酿造法需要大量大麦，赶上战争时期大麦属于战备物质，由政府统一配给，酒厂不得已转向使用玉米和大米作为替代品，这种替代产品风味清淡，酒精浓度低，不影响打仗，厂家用易拉罐包装供给军队，居然大受欢迎，这便是今日的工业啤酒，也称为淡拉格（Lager）啤酒。

战后美国经济复苏，只是啤酒市场早已成为工业啤酒大厂的天下。与此同时，自禁酒令之后家庭酿酒坊虽然存在，但一直未获当局正名，直至1978年10月14日卡特总统签署1337号议案，这种不明不白的局面终告结束，自此北美大地迎来精酿啤酒的春天。

8种温哥华本地产精酿啤酒。

那么究竟该如何定义精酿啤酒？这只是口味有别于工业啤酒的另一种饮品吗？它的背后是否寓意着某种意味深长的文化符号？

根据美国酿酒师协会（Brewer Associattion）的定义，生产精酿啤酒的酒厂必须符合以下原则：

小型：每年产量不超过600万桶（大约占美国啤酒年总产量的3%，约70万千升）；

独立：非酒厂的股权方占比不得超过25%；

传统：主打酒款，必须通过传统或创新的酿造原料和发酵方法酿造而来。

其实，精酿啤酒不一定比工业啤酒更好喝，笔者就曾经尝试了一种草莓口味的精酿啤酒，感觉甜腻腻的，就像是一球草莓冰激凌不巧掉入酒杯里，把两种味道都毁了。但它一定是独一无二的，每种口味都凝结着酿酒师的天才创意，它比工业啤酒更强调传统工艺的使用，坚持以麦芽、啤酒花、酵母和水为四大原料，不使用添加剂，最多使用水果或天然香料调出不同口味，可以说，精酿啤酒是更纯粹的啤酒。它的迷人之处在于其拥有无限可能性，无论是酿酒师还是品评者，都怀揣一份期待，在寻寻觅觅之中准备迎接新惊喜，精酿运动是人类对平庸和束缚的自我放飞。

精酿啤酒口味多样且每种都是独一无二的。

谈及精酿啤酒，就不可遗漏一个近乎神圣的存在——修道院啤酒，在比利时有一种专门由僧侣酿造的啤酒，被称为修道院啤酒。虽然德国啤酒名声在外，但比利时才是如假包换的啤酒王国。早在公元前五世纪，比利时修道院里的僧侣们已经开始酿造啤酒，他们除了自己喝，也会拿一部分到市面上贩售，所得资金用于慈善用途。

后来，这些僧侣所酿造的啤酒成为一个著名的标杆，冒名者一时难以计数，不过行家都知道，只有Trappist修道院所出产、并经过ITA认证的啤酒才是真正的修道院啤酒。

据说这种啤酒香气迷人，若“醇厚甘甜的琼浆”，中世纪初的僧侣们在斋戒日期间，需要富含营养的啤酒补充体能，毕竟僧侣们也是人，他们精心研制各种口味，一如当今的人们钻研精酿啤酒的热忱，结果酿造出来的啤酒香味，不仅有传统的麦芽和酒花香，更增加了花果、蜂蜜、面包及坚果等多种风味，有的甚至如葡萄酒般曼妙怡人。

要成为修道院啤酒必须符合以下标准：

1）啤酒厂要在修道院内；

2）院内的僧侣必须参与酒厂的生产和策略发展；

3）销售啤酒所得的收入必须用于维持修道院日常开支和社会福利活动。

普通工业啤酒采单一麦芽酿制，修道院啤酒却可以有单料、Dubbel甚至是Tripel，Dubbel代表原料中加入两种麦芽，Tripel则是在两种麦芽之外另添酒花。如此类推，预留无限可能。

修道院啤酒除了Trappist之外还有一种叫Abbey Beer的系列，是经授权由非修道院酒厂制作。前者须为国际特拉普会联盟ITA成员，目前获ATP认证标志的酒厂只有11家，在温哥华少数供应这款啤酒的店家中，Biercraft即是其中之一，这家温哥华最早大规模进口国际手工精酿啤酒的餐厅之一，店内有多达133种本地和进口的精酿啤酒。为了与不同啤酒口味相匹配，他们会根据季节变化端出与之相宜的美食，比如秋季酿造南瓜味啤酒，到了冬季人们更喜欢颜色和口味较重、酒精度较高的啤酒，并且伴随着季节性食物，肉类和高脂食物（土豆泥）等。

精酿啤酒的季节性特点非常有趣，每年都会产生出一些独特的新东西。

温哥华这座城市打从第一天起，就与啤酒有着深深的不解之缘。

据说啤酒是世界上最早的酒精饮料之一，有一种说法，当年埃及人建立巨大的金字塔，就是以啤酒为驱动力的。想象一下，驱使奴隶们不断把大石头拉上斜坡的动力，不仅仅是皮鞭，还有啤酒，瞬间感觉生动有趣得多了。

啤酒从它诞生之日起，就一直是世界上除了水之外最受欢迎的饮料，甚至超过茶和咖啡。

回到啤酒和温哥华的故事。我们都知道煤气镇（Gastown）的名字就是以温市第一间酒吧东主的绰号Gassy命名的，在此之前Gassy住在新西敏市，这段距离对于平日总爱喝两口的人来说无异于远隔天涯。于是Gassy落脚煤气镇的首件大事就是开一间酒吧，供应自己以及周围一帮须臾离不开啤酒的朋友们。很快地，就在他的酒吧后面那条街上跟风出现了越来越多酒吧，也就是如今人们所见的old spaghetti factory和礼品店，当时这些酒吧都是24小时不打烊，因为他们需要啤酒。

一些葡萄酒商眼瞅着这是个庞大的商机，纷纷加入投资行列大获其利，什么是历史发展趋势？对于一座城市或是一个人而言，就是看到某件事必须做并且做好它，就这么简单。

建一家啤酒厂显然不难，但要找到它的主要组成部分却不容易，比方说，啤酒中最重要的成分是水，只有最好最纯净的水才能酿出最好的啤酒，传说中酿造顶级啤酒最佳水源有两种：一种是“沙漠之泉”，另一种是“高山之泉”。今天的人们或许很难相信，就在我们上文提及的小溪地区，曾经常年流淌着纯净、品质上佳的水，为生产本地优质啤酒提供了源源不绝的水源（可惜如今的福溪水域严重污染，当年绝佳水源成了垃圾堆积、游艇排污以及有粪便排放其间的污水池），无论如何，当年该区域就是因此成为啤酒圣地的。

啤酒厂家是如此心仪这个理想的投资地点，他们甚至把这水流命名为啤酒厂溪（brewery Creek），意思是棒极了！不是以某个政治人物的名字，而是以某件事命名一个地方，足见啤酒与温哥华这座城市打从第一天起，就有着深深的不解之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