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爵士」的自由精神

在這個不冷不熱的夏天傍晚，溫哥華的「時尚劇院」（Vogue Theatre）不大不小的空間裏座無虛席。大家的眼光集中在舞台上鋼琴前，一位扎著蓬鬆頭發的女士，十指快如閃電地在鍵盤上疾走。旁邊的鼓手，叮叮噹噹也如狂風驟雨。她的手指太快，以至於無法坐著彈，身體自然地半站著。密集音符將觀眾呼吸之間的空隙填滿， 能感知的只有太陽穴的脈搏，以及比脈搏快很多倍的節奏和旋律。這不是搖滾，而是爵士。這是上原廣美（Hiromi Uehara）。

溫哥華國際爵士音樂節每年的夏天定期在溫市中心及多個表演場所舉行，為期都是10天左右。今年，包括上原廣美在內的多達1,800名音樂家參與300多場演出。露天免費演出觀眾眾多， 收費不菲的劇院外也排長龍 。爵士何以如此受推崇？在亞洲，日本也時興爵士樂，但遠沒有這種熱度；但為何又偏偏是個亞洲人，成為溫哥華爵士的焦點之一？坐在我旁邊的女士住卑詩內陸，專程開車4個小時來聽上原廣美 。或許從上原廣美身上，可以看出一些門道。

上原廣美出場前，熱場的是一個較舒慢平滑的本地爵士樂隊，主唱是位舉止優雅的白人女士。令人想起咖啡店，甚至想起30年代摩登的老上海 。燈紅酒綠中，被譽為「爵士樂之父」的Louis Armstrong也到上海來吹小號，或許還吹過《夜上海》，直至美夢一朝斷 。爵士樂本來與亞洲很有緣的。

從那時起，爵士樂幾經轉變，音樂家不斷拓展爵士樂的界限及種類。定義模糊的爵士樂可容納許多不同元素：1930年代舞蹈韻律的爵士，1950年代音樂家的自由爵士，再到1970年代搖滾味道的爵士。不管哪種，其核心都是「即興」演奏。這種自由機制，給了僅有百年歷史的爵士樂無窮變化的生命力。

上原廣美出場了！萬眾期待。 與她搭檔的是來自紐約、曾獲得格萊美提名的六弦低音吉它手Anthony Jackson和來自英國倫敦、進入鼓手名人堂的鼓手Simon Phillips。他們一落席演奏就是高潮，不容分說的快節奏把觀眾的音樂情緒帶到沸點。

上原廣美1979年出生在日本，6歲學古典鋼琴， 中規中矩把每個古典音符彈準 。20歲時她去波士頓音樂學院學習，開始走向不羈。她演出時隨意地穿上街道服裝，還帶條健身房白毛巾上台擦汗。演出時她怎麽高興就怎麽做： 用手撩撥大鋼琴背後的琴弦； 左手彈鋼琴鍵盤，右手同時彈電子琴； 有時高興起來還離開鋼琴在台上走來走去。她隨心所欲，完全沈浸在自己的音樂極樂世界。 

上原廣美拿過話筒，用日本口音的英語向觀眾說：我愛溫哥華！一位觀眾大聲喊，溫哥華愛你！ 上原廣美一反西方人所想像的日本女性傳統形象，或許這也是這麽受溫哥華的歡迎的一個原因 。再者， 她有作曲，但每次表演都有大量即興成分 ，忠實於此時此刻的情緒，反映藝術的真實。爵士樂隊的即興表演，通常是音樂家的自娛自樂，不一定好看。但像他們玩弄到這種極致的程度， 讓人無法不瞠目結舌。

爵士樂即興的自由、上原廣美自由個性以及他們極為嫺熟的技巧，這些因素作用在一起所迸發出來的能量非常驚人，鄰座的女士非常同意我的看法。我記得吉它手Jackson在一個採訪中嚴肅地說過： 「她的音樂是無限的。」

作者简介：蘇東悅，溫哥華資深藝術工作者。畢業於多倫多大學藝術系及藝術史系，獲得雙碩士，曾任藝術雜誌執行編輯，現在溫哥華美術館、本拿比美術館、市府公共藝術部、溫哥華雙年展等多家機構從事國際藝術的中文推廣普及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