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式育儿之道的坍塌：父母们更需要成长

里奥纳多•萨克斯是来自宾夕法尼亚州的家庭医生兼心理学家，也是知名的儿童成长著作作家。不久前，他在一家餐馆里听到一位爸爸跟自己女儿说，“宝贝，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吃一口荷兰豆好吗？”对于很多人来说，这听起来像是很不错的育儿之道——用一个问句来哄骗孩子进行配合，这样就不会威胁到孩子的自主权，也可以避免她大吵大闹。但在萨克斯医生看来，上述父女之间的对话，象征着近些年来育儿之道的坍塌，也是造成孩子们肥胖、过度服用药物、焦虑、不尊重自己和周围的人的部分原因。

大人们经常会去顺从孩子，因为他们放弃了为人父母的权威，丧失了自信。餐馆里发生的这一幕，就是很好的例子。父母们希望用体贴、尊重的方式来养育孩子。理论上来说，他们的出发点是好的，付出的努力也很感人——试图通过赋予影响力来塑造孩子，希望取悦于孩子且避免冲突。而事实上，父母们这样做的风险是失去家庭关系中的主导地位。

那张餐桌就是问题的焦点，“当父母们开始把控制权交到孩子手里的时候，最先失去的就是对食物的主导权，”萨克斯医生在他的新书《育儿之道的坍塌：当我们待孩子如成人时，是如何在伤害他们》。原先的“不吃西兰花，就没有甜点”的规矩，变成了“要不然先吃几口西兰花，然后就可以吃甜点？”命令变成了问句，还带着贿赂。在家里吃晚餐，需要咨询孩子们愿意吃什么，供他们选择的可能有烤鸡和土豆，或者鸡爪和薯条。可以肯定孩子们会怎么选，于是父母们就讨价还价：来点番薯条怎么样？

北美的父母们倾向于询问孩子们想怎么做，而不是告诉他们该怎么做。“这个很自然，”温哥华著名心理学家高登•纽菲尔德说，“直觉上，我们知道，如果我们采取强制手段，就会遇到反抗。”对于一些无关紧要的选择，比如裤子的颜色，咨询孩子意见是可以的，他说。但是，“如果碰到象征育儿之道的事，比如食物，我们去咨询孩子们的意见，那就是把他们放在了亲子关系的主导地位。”这就会引发一个先天的心理反映，他们的生存本能被激活：“他们无法感受到父母的照顾，于是就开始扮演主导者的角色。”

所以，如果餐厅里那个小女孩按爸爸的要求真的吃了一口荷兰豆，萨克斯医生说，“她有可能会认为，她帮了爸爸一个忙，现在爸爸得有所回报。”育儿之道的坍塌可能通过食物最先表现出来，但是家庭生活里的很多问题都是这种角色混淆的结果。就餐过程中发生的事情，就成为一个隐喻：父母们已经非常不适应在家庭生活中扮演主导、领头人、决定人的角色。他们不适应做成人。

当然，那种不舒服来自于爱。很多父母努力用不同于他们自己成长的方式来养育子女。他们说，“我不能像我父母对待我那样去做，感觉不对，我不想喊，不想打，”安省的心理学家和养育之道教育家安德里亚•纳尔说。“跟父辈相比，我们这代人的育儿之道有了极大的改变。我们管父亲叫‘先生’，原本坐在他的‘专用椅’上，他一进家门，我们就马上跳起来，跟那样的日子相比，我们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

这个改变来之不易。“我们在努力进行情感辅导，可自己却没有接受过这方面的培训，”纳尔说。“这就像你正通过课本学习法语，就去教孩子讲法语。”父母们把倾听、尊重孩子放在首位，希望孩子有能力表达自己的情感，希望自己可以在情感上成为孩子们的良师益友。“孩子们得到准许可以发脾气，因为他们正在学习如何管理情绪，”纳尔说。“有人曾问我，‘跟过去相比，孩子们是不是更爱发脾气了呢？’我想知道。”

母们也想要一个民主的家庭氛围，每个家庭成员对所发生的事情都有发言权—我们现在该出门吗？我们是不是准备好去洗澡了？你想在这里聚会吗？—他们培养孩子拥有独立和言论自由的意识。

经倍受推崇的严格服从，到了今天，被视为过时的、具有潜在危险的品性。听话，可能意味着你的孩子是个容易被征服或控制的人，而没有父母希望孩子是这样的人，尤其是在欺凌已经从校园扩散到了网络世界的今天。

还有更为广泛的一些影响也在改变着父母与子女的关系。在过去的半个多世纪里，民众对因性别、种族、宗教和性取向等原因造成的权力不均嗤之以鼻；在追求平等方面也取得了历史性的进步。就连各大公司也正在用“扁平组织”代替昔日的金字塔型管理构架。在西方社会，人人平等已经成为文化目标和宪法权利，孩子们就像是又一个少数民族群体那样得到尊重，被赋予权力，“赋权是有益处的，”萨克斯医生说。”赋予每个人以权力，为什么不呢？”

但是很多孩子实际上已经把父母给制服了，这就是问题，儿童发展领域里的工作人员指出。一个家庭的运转，靠的是现代社会努力要打破的一个社会架构：等级制度。“父母们需要有很强的表现，来激发孩子对你的信任和依赖，”纽菲尔德说。“如果我们没有足够的力量，就很难对孩子提出要求、规范他们的行为。父母是最终说话算数的那方，我们需要把父母重新放回到驾驶员的位置上。”

如果不这样做，会造成深远的影响，首当其冲的是孩子们的饮食习惯，可能会导致他们超重或肥胖。很多父母都像餐厅里的那位父亲，无法说服孩子健康进食。父母们有时会把垃圾食品当做孩子们通过一项测试或实现一个目标的奖赏，这样做没有益处，而是给孩子们传递了这样一个信息：健康食品是给失败者吃的。在车里、商场里、在外面散步的时候，如果孩子们索要零食，父母予以满足，会扰乱孩子们的新陈代谢和生理节奏，也会影响荷尔蒙的平衡。孩子们去哪里，很多父母都会携带一壶水和一堆零食，这进一步证明了父母们有多想满足孩子们。“我不想他们得低血糖，”一个妈妈一边拉着为30分钟车程准备的装满零食的冷藏箱朝她的车走去，一边对萨克斯医生说。

近些年，北美儿童健康状况急剧下降，体重却以惊人的速度增加。这种情况甚至都有一个医学名词了：“身体状况不佳”，根据《育儿之道的坍塌》一书，这个医学名词其实是“身材走样”的委婉说法。年仅11、12岁的孩子去看心血管医生，病症包括胸部紧迫感、气短等心脏病的症状。实际上，美国一些医院已经开设了儿童预防性心血管诊室。

与过去相比，孩子们运动少了，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们并没有得到更多的休息。萨克斯医生经常问学生的一个问题是，“在你空闲的时候，如果没有其他人在旁边观察你，你最喜欢做的事是什么？”近些年孩子们最常见的回答是：睡觉。那是因为孩子们忙于写作业、做课外活动，而无法早早上床睡觉，或者即使上了床，也是在打手机、看电脑或者打游戏。

这样的慢性疲劳可能与注意力缺陷多动症患儿人数和服用处方药儿童人数的增长有关。萨克斯医生在行医过程中发现，睡眠不足是导致儿童易患注意力缺陷多动症的原因之一。一般来说，“现在让孩子服用处方药比让孩子遵守规矩、否则接受惩罚来的容易。”纳什维尔的万德比尔特大学的听力语言科学和精神病学教授斯蒂芬•卡玛拉塔同意这个说法：“父母们会说，‘我的孩子不能完成某项练习，他缺乏注意力，’所以，我不得不诊断孩子有临床症状。”一次诊断可能会发现，出现问题并非因为父母教育不当或者孩子调皮捣蛋。

父母们常常要求在孩子们在很短时间里做很多事，在《直觉父母：为什么对孩子而言最好的事情是有你》这本新书里，卡玛拉塔对这种现象表示忧虑。他指出，很多商家针对幼儿的父母推出各类书籍、玩具、软件，声称可以帮助加快孩子的学习进程。孩子就是一块吸收信息的海绵这种无处不在的比喻，使得他们的时间被各种益智类练习占得满满当当。

“我们把他们当成小小的硬盘，”卡玛拉塔说，但是“把孩子们推到其智力发展的极致，他们就没有时间去研究、解决问题。这样其实是破坏了孩子们的自信以及思考的能力。”

学校一直也是更加关注学生的学习成绩，而不是他们的社交能力。萨克斯医生说，30年前，美国幼儿园和一年级的孩子们学的是“弗尔杰姆规则”，它传授的是一系列的原则，包括“不是你的东西不要拿”、“自己搞乱的地方自己整理”、“分享一切”、“不要打人”等。但是自从上世纪80年代，由于其他国家在学生学习成绩上走到了美国的前头，美国学校的主要教学目标就变成培养学生的读写和计算能力。在加拿大也一样，纽尔菲德说，“我们已经失去了自己的文化。我们的社会更关心学生的成绩。学校总是会倾向采取以结果为导向的教学。”

这是“不尊重文化”开始在北美出现的部分原因。孩子们对大人的依赖少了，所受的影响也小了，同龄人对他们更为重要。这是纽尔菲德在他的著作《抓住你的孩子：为什么父母应该比同龄人更重要》里的一个主题。年纪尚小的孩子们“是不理性的，”纽尔菲德说。成长的一部分是测试底线在哪里；而小孩子们，既没有能力也不应该为各自的行为负责。

“孩子们并非生来就知道对错，”萨克斯医生指出，纵向研究研究结果表明，任由一个孩子自行去发现对与错，长大之后的结果常常是负面的：“跟其他孩子相比，这个孩子到了25岁以后，更容易焦虑、抑郁、事业不顺、健康不佳、酗酒吸毒。在孩子面前有权威的父母们，会培养出更优秀的孩子，这个权威性的作用超过了种族、族群、家庭收入或是IQ的作用。“

既然孩子成长的风险如此之大，树立父母的权威就变得非常必要。但是，人们首先要克服一个心理障碍，纳尔说：“怎样做到既尊重孩子，又树立权威。”挑战的一部分来自父母们不愿意失败这一点——养育和掌控要同时进行——他们当然希望孩子在自我发展、学习和社交能力方面都做个佼佼者。这些担忧在父母心中相互交织、滋长，导致他们怀疑自己对孩子的培养是否正确——跟孩子的交流方式、所做的饮食安排、所制定的行为规范等等。

所有这些顾虑使得越来越多的人推迟生育，直到有了安全的工作、体面的住房和靠谱的伴侣，才觉得做好了要孩子的准备。35岁的温哥华人巴莉亚•桑茨是2个孩子的妈妈，她说：“推迟要孩子是希望能够做到完美，而这样压力更大。”实际上桑茨是纽菲尔德的女儿，她在养育孩子的问题上，也常常跟父亲交流，听取他的建议，获取信心。就算有个著名儿童心理学家的父亲，对于养育孩子，桑茨还是时不时的会有不安全感，可见这个问题有多么的困扰为人父母的人：“有一点点恐慌，再怎么准备，也还是觉得不够。”

一旦怀孕成功，准父母们就开始阅读各类育儿书籍，学习如何应对即将出生的婴儿带给家庭生活的甜蜜的忙乱；随着孩子的成长，这类书籍的数量也在不断增加。父母们订阅网上育儿信息、下载手机育儿软件，记录着孩子的成长与进步。他们去找专家咨询的同时，也会去Google寻找答案。

任何一个育儿问题，都会有一个群体在网上进行讨论。桑茨参加了一个讨论婴儿背带的群，因为她想知道，9个月大的女儿到底用哪种婴儿背带比较好，前抱式还是横抱式？“这是最不可思议的网站。在这里，你能看到父母们发的各种帖子，到哪里去、做什么事都背着自己的小宝宝。”到现在桑茨也没能最终决定，到底用哪种背带。

现在的父母们一方面关注其他人如何养育孩子，另一方面又拒绝总是跟他人做比较。洛杉矶精神治疗师凯蒂•赫雷在《快乐孩子手册：如何在一个充满压力的环境里培养出快乐的孩子》一书里指出：“我们总是怀疑自己，总是在寻求证据来印证我们的育儿之道是正确的，因此常常处于习得性无助感的状态（learned helplessness）。”（作者注：心理学和精神科学研究发现，当一个人或一种生物长期遭受挫折和失败，便会产生 “learned helplessness”的情况，换句话说，是对周围环境产生绝望而不做出反应的状态）

那么，父母们该怎么做？答案听起来特别简单：首先，赫雷指出，“当怀抱新生儿出院的时候，没有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都是通过不断的尝试和错误来学习如何为人父母”——通过孩子每一年的成长，通过养育的每一个孩子。这个道理亘古不变，明白了这一点的父母们就可以摆脱一些负疚和焦虑。其次，奈尔建议，“父母们必须要对错误或不足有更高的忍耐度。”在偶尔的犯错、情绪失控、丧失耐心之后，父母如何进行弥补，对孩子的教育意义更大。

父母如果希望孩子能拥有某些品质，他们就应该以身作则，这一点非常重要，萨克斯医生在书中花费了相当的篇幅对此进行描述。其中最为重要的品质是谦逊和责任心——这是与孩子膨胀的自尊心和权利意识背道而驰的。萨克斯医生鼓励父母们增强相互关系，那样，他们就不会过于考虑取悦孩子，以满足他们自身对情感的需求。纽菲尔德也敦促父母们，包括他自己的已成年孩子，去建立一个由亲戚、邻居、日托工作者组成的替代守护者的网络——这些人不会破坏自己的权威，但是在有需要的时候可以提供支持。

而他们一定会来支持你的。“为人父母是非常令人沮丧的事，也经常会让人感到孤立无援，”纽菲尔德说，尤其在孩子行为不当的时候。在这些时候，父母们要跟孩子保证，他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破裂。“当父母们意识到，自己是孩子最好的依靠时，他们就会成长起来。”这给他们信心，知道什么对孩子是好的，他们应该要勇敢地面对孩子们—这实际上是父母们应该有的爱的表现。这样，父母们就成为了孩子们所需要的大人。

•大人们经常会去顺从孩子，因为他们放弃了为人父母的权威，丧失了自信。父母们希望用体贴、尊重的方式来养育孩子。理论上来说，他们的出发点是好的，付出的努力也很感人——试图通过赋予影响力来塑造孩子，希望取悦于孩子且避免冲突。而事实上，父母们这样做的风险是失去家庭关系中的主导地位。

•很多孩子实际上已经把父母给制服了，这就是问题，儿童发展领域里的工作人员指出。一个家庭的运转，靠的是现代社会努力要打破的一个社会架构：等级制度。“父母们需要有很强的表现，来激发孩子对你的信任和依赖，”教育专家指出，“如果我们没有足够的力量，就很难对孩子提出要求、规范他们的行为。父母是最终说话算数的那方，我们需要把父母重新放回到驾驶员的位置上。”

•在孩子面前有权威的父母们，会培养出更优秀的孩子，这个权威性的作用超过了种族、族群、家庭收入或是IQ的作用。

•父母如果希望孩子能拥有某些品质，他们就应该以身作则，这一点非常重要。其中最为重要的品质是谦逊和责任心——这是与孩子膨胀的自尊心和权利意识背道而驰的。我们应该鼓励父母们增强相互关系，那样，他们就不会过于考虑取悦孩子，以满足他们自身对情感的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