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家夫妇Evan和Eva：心若懂情物亦有情

这对夫妇因为收藏而结缘，之前各自独身了几十年，这场漫长的寻找似乎只是为了最后到来的圆满：获得期待中的那件珍品。

搬家原本就是一项浩大的工程，更何况还要经由海运，尤其是，对这样一对玩收藏与古董大半生的夫妇，用一个“难”字远不足以概括他们当下所面对的难题：为了搬家，他们不得不“割肉”。

在市中心靠近史丹利公园的一个公寓单位里，Evan和太太Eva正在为即将到来的搬家做准备。，他们的旧公寓被建商买下，在发展商看来，这栋仅11层楼高的旧公寓竟然占据市中心 Alberni 街黄金地段的一大块地，未免太奢侈了。按理说，夫妇俩拿着那笔拆迁款再到市区的任何地方买下另一套居所，应该是轻松而有富余的，但是这两人偏偏选择了跨过咸海（The Salish Sea）到对岸的维多利亚去安享晚年，也对，温哥华这座城市已经变得越来越喧闹而不适宜养老了。

从Evan家的客厅望出去，史丹利公园的森林与小径在毛毛细雨氤氲迷离的雾霭中凝结成了一幅江南烟雨图，影影绰绰间还能辨识出那里露出小港湾的一角，停泊靠岸的小船正安安静静地享受雨丝轻轻敲打船舷的一刻。即将告别眼前的一幕难免叫人依依不舍，而更难割舍的是满屋子经年累月搜寻收藏的宝贝，放弃哪一样都心疼。但Evan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说：我们别无选择，不可能都带走。

正因为不可能都带走，每一次搬家对一个家庭都会是一场浩劫。

人们通常以当下的价值评判标准和有限的眼界做出自认为合理的取舍，把那些“不重要”的东西就地处理掉。结果很多家庭就这样败下阵来，那些被抛弃在历史垃圾堆里的往往是最具价值的东西，却精挑细选带走了一批短视而实用主义的垃圾。多少年过去，当你忽然忆起那株封存在玻璃瓶里被随手抛弃的红珊瑚，原来才是这个家族记忆里最为鲜亮的一树花红，悔之晚矣！

Evan的太太Eva对这类浩劫感触良多。

她来自挪威的奥斯陆，从小与家人一起移民加拿大。我们今天的新移民登陆新大陆至多带来两箱行李（想多带航空公司也不会允许的），很难想象那时的欧洲移民，漂洋过海而来的不仅仅是一家子人，居然还有家具，箱笼，甚至是吊灯，就像现在Eva家中餐厅上方的那一盏，顺着主人的指引，仿佛已能看到从玻璃灯罩顶上流泻而下的这个家族一路风尘仆仆捎来的一笼乡愁。

也因此，Eva对搬家有着更深的切肤之痛，她知道在混乱的搬家过程中，更混乱的是主人的思维和判断力，她萌生了当一个“接盘侠”的念头，把收纳家家户户的“破烂”当做一门生意来做，这也是她日后盘下一家古董店的心理基础。

男主人Evan退休前是一位律师，执业30年的严谨和练达清楚刻在他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他曾获得不止一个学位，其中有一样还是艺术类的，不过这并非他喜欢上收藏的原因。

上世纪七十年代，当他还是一个青年学生时，有幸到巴黎进修游学4个月，有一回到朋友家做客，朋友的祖父去世不久，屋子里精致的摆设让年轻的Evan大为赞叹。这些东西全都是那位过世的老人留下的，家具、小物件、壁饰，无一不彰显独特的个性与色彩，虽然他不了解其中的故事，却能感受到法兰西文化的不凡魅力，它们都不是普通的“凡夫俗子”，应该都是有来历的。这时朋友告诉他，祖父生前喜好收藏，这些都是他老人家的藏品。

人生际遇的确很奇妙，有的时候，天雷勾动地火我们也能岿然不动，但是另有一些时候，只消那么轻如鸿毛的一拂间，却能从此改变我们的人生。Evan大概是在冥冥之中被那位老先生勾了魂的，他此后的人生亦步亦趋都是在效仿那位未曾谋面的老先生，终于有一天，他也这样拥有了一屋子属于自己的骄傲。

四十年过去，Evan仍清清楚楚记得自己淘回来的第一件“宝贝”，是一张别致的书桌。

Evan与太太Eva的结识也是缘于收藏。

Eva那时已在一个老社区盘下一家古董店，里面出售的货品很杂，有高档的古董，也有日常生活物品，她为自己商店的定位在中档层级。但是她如今的丈夫、当年的顾客Evan可不这么看，在我与Eva交谈的当儿，他在旁边愤愤不平地叫嚷，“别听她的，她店里的东西都贵得离谱！”

这位愤怒的顾客在第一回光顾她的古董店之后，整整4年时间没有再回头。但是，时隔4年之后他还是回来了，他依旧嫌店里的东西贵，总共只买下两座小小的铜制烛台。不过，这一回他带走了店里最为物超所值的东西——他的太太。

以我的理解，Eva的古董店更像是一家邻里便利店。她与社区里的居民彼此熟悉，有人搬家、有长者故去，带不去的旧家具、老物件便“流进”了Eva的店里，Eva对这些东西带有一种超越商品之上的情怀，她认为自己是在代老友保存一段记忆，她比普通的古董商人更了解它们的价值。

在她家客厅的角落里摆放着一款英式家具，说不上该如何称呼它，它比通常的书桌窄小，像是一张梳妆台，却又没有镜子。精巧的抽屉，上镶菱形铜片锁，既是装饰又兼具功用，桌子漆成咖啡色，在铜片的点缀下更显华丽和典雅。这是Eva的心爱之物，是她当年经营古董店时一位老顾客卖给她的，这回即使面临搬家的周折她也不打算放手，因为这是一件有着逾百年历史、来自英国的古董家具，但这不是全部，对Eva来说，它还保留了她一位老朋友的家族远渡重洋移民加国的百年记忆。

另有一个博物架，也是Eva最喜欢的物件，是一位老朋友在搬离那个旧社区之前送给她的，临别之时他说，知道她一定会好好爱惜它。心若懂情物亦有情，这些点滴记忆关乎情义，非金钱所能够衡量，我对此深有同感，上前握了握正在说话的Eva的手，却发现她眼里闪动一层泪光。

Eva的古董店是在2010年关张的。她说，时代变化得太快，社区的结构也在改变，她的那个社区已经越来越年轻。以前她的商店就像一个中转站，搬出去的居民把东西“暂存”店里，新居民再从这里买回家，但如今的新生代对古董的兴趣在消减，他们的购买力也大不如前了。

更严重的挑战来自网络，越来越多人热衷于从网店购物，同时也把东西放到网上出售，古董也一样。实体店一家一家消失，Eva的店不可避免地跟随大潮退去。

这对夫妇顺势退休玩起收藏。Evan偏好金属与石头，他认为这些东西属于男人，这家里的银铜制品，石雕，不用说一定是他的，而家具，玻璃器皿这类“女人味”的东西属于Eva。不过两人也有互通的领域，他们彼此在绘画艺术收藏上产生的共鸣最多，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在这套公寓里随处可见的是各种绘画。

Evan尤其钟爱温哥华艺术家Fahri Aldin的作品，从客厅到卧室甚至是厨房，所有重要位置都被Fahri Aldin所占据，Evan称得上是Fahri Aldin的专门藏家了，那规模，仿佛Fahri Aldin才是这个家里真正的主人。

Fahri Aldin的作品很鲜明地打上了艺术家个人的烙印，在众多藏品堆里也不致于被淹没。他喜欢用浓墨重彩创作，画面填得满满当当不留一点空隙，与中国山水画中的留白形成强烈对比。Fahri Aldin学过建筑，除了绘画也做雕塑和服装设计，他甚至研究东方因素对服装设计和建筑细节的影响。

有一件Fahri Aldin的雕塑作品被隆重其事地摆在客厅显眼的位置，它看上去就像一只小狗，红色，那种色调很像佛寺里的廊柱，“小狗”没有五官，拿一个骄傲的后背冲着客厅里所有人。当我向Evan求证时，却被告知原来这是一个女人，嗯，狗和女人，艺术家似乎总在挑战普通人的想象力。

另有一幅画作是出自一位中国画家之手，据Evan回忆，他是多年以前在史丹利公园里买下的，画家当时正以摆画摊为生。那是一幅田园画，作品大比例使用明黄和粉绿色块，阡陌田间铺满明媚的春色，但一个不小心，沉郁的灰蓝天空还是透露了画家的满腔心事。Evan说，现在这位画家已经不再需要摆地摊了，自己曾经在温哥华美术馆里看见他的作品高挂厅堂之上。

Evan是如此喜爱这件作品，语气中流露出几分得意。能于知名画家尚挣扎出头的时期买下一件作品，对身为藏家的他，再没有比这更美的奖赏了。当然，这是一件非卖品。

再过些日子，夫妇俩将满载这类非卖品和它们的故事，一同渡到对岸的维多利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