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挟持着料峭春寒,徜徉在乌镇小街,不免想起柔石在《二月》中描述的情景,一缕软软的感伤袭上心头,因为故事的源头与结尾都发生在江南,叙说着一以贯之的古老主题。在狭仄的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在乌篷船穿梭往还的河畔,在想起茅盾《子夜》与鲁迅《故乡》的同时,更多地浮现出木心的影子。这位被称为“民国范儿”的“最后余孽”的游子,从乌镇走向黄埔滩,走向大洋彼岸,暮年落叶归根于故土,在有些霉气的老宅叙说文艺往事,文学大潮此刻云淡风轻。这位东方水乡的缪斯完成了世纪轮回,从原点又回到原点,却迥然绝尘拒斥流俗,划出一道惊世骇俗的华丽轨迹,在浩瀚的文学史上不经意地留下一个坐标。2017年2月之初,笔者来到这个坐标处——木心纪念馆,探寻木心这个“文学不明飞行物”的人生屐痕。
从“孙家花园”到“晚晴小筑”
享寿84岁的木心,出生于国共决裂的1927年,在民国时代度过了22年,应该说是民国奠定了他的文学地基。地基不显山不露水,却规约着上面建筑的高度与质量。
落生在桐乡乌镇的木心,其故居东栅财神湾186号与茅盾故居一街之隔,两家是世亲,血缘与文脉于焉相通。
由于“木心”的流布于世,原名“孙璞”反不被人知。有人寻思何以取“木心”做笔名?木心自己的解释是就图笔划少,如果此话当真,倒也有从简含义。
有着男女佣人的孙家,算是殷实之家,面南三进院落颇为讲究,栋柱梁椽支撑着偌大屋顶。匾额悬堂,楹联双对,从中间通道可至左右退堂,行走中可窥老派韵致。东厢长窗落地,细棂花格像有暗香浮动。楼阁间有花丛修竹的天井点缀,整座宅院被叫作“孙家花园”。里面有木心少年时沉湎其间的书房,被他称作“嫏嬛宝居”与“精神岛屿”。
就在这座“孙家花园”,木心度过童年和少年,他把这里形容为“深山古刹”。木心就读于乌镇私塾,打下传统国学底子,受益终身。七岁丧父,母亲是启蒙老师之一,少年时他听母亲讲解杜甫诗句。几位家庭教师中,也有新潮人物,教读《圣经》。小时候看评话本和民间社戏,听老家佣人讲传奇故事,也是木心获得知识的一个途径。
在日军战机盘旋下,木心在老屋与塾师温习中国古典文学。离开乌镇那年16岁,正是抗战胶着时刻。当时他或未能料到,再回乌镇定居,已然是79岁的耄耋老人了,其间沧桑斗转星移,岂止是一篇小文所能尽述!
要说“孙家花园”算是木心家族的祖产,却于1950年被充公,母亲不得不投奔已在上海的儿子。乌镇手工艺生产合作社在其原址建起铁钉厂,后改为铁器社。好好的中堂老厅,竟然盖起铸铁冲天炉,倒成为“抓革命促生产”的物证。
虽然半个多世纪一直漂泊在外,故乡仍然让木心魂牵梦绕。1995年他提笔写了散文《乌镇》,记述当时已经荒芜败落的老宅,感伤情怀跃然纸面。正是在这篇散文中,他流露出当年小主人终要回归之意。
回到乌镇的木心,将翻修过的祖宅命名为颇具诗意的“晚晴小筑”,并在此度过最后五年时光。
绘画与文学水乳交融
在木心所有头衔中,其实画家排在第一位,他8岁习画,毕业于上海美术专科学校。在纽约讲授世界文学史的时候,听课对象基本上都是画家,那是一次给美术工作者的文学启蒙,也可以称为文学史的美学宣言。
1949年木心得了一场大病,不得不暂时放下画笔,闭门于杭州西湖,却得以有时间通读莎士比亚全集,年纪轻轻就写出了《哈姆雷特泛论》,其实他是把人物的画论融入戏剧。
木心遗留下来的画作,大小共计三百件左右。他的文艺态度就是:从高处下,从深处出,从远处归,袭蹈了原始岩画的远韵。他的画作在海外美术界评价很高,美国耶鲁大学艺术史教授理查德•巴恩哈特1986年首次看到木心的画就顿感折服,认为即便是很小一幅画作都构成一个完整的世界,以自有的光线和意图成为独立的体验,内含宋代山水画的精髓传承,回响着“时空的梵音”。
从木心的画作能感知文学功力,这已是许多人的共识,尽管这些人有的并不了解木心的文学成就,就像上述巴恩哈特教授,他最初只看到木心的画,就得出这个结论。
反过来说,无论阅读木心的散文还是诗歌,也能感受到绘画的功底,有着浓郁的色彩渲染,细腻笔触的刻画,以及神来之笔的点睛之句。
观众与木心穿越互动
在乌镇西栅元宝湖的显著位置,一座造型典雅的水上建筑就是木心美术馆,与东栅的故居遥相对应,形成强烈对比。这个美术馆由贝聿铭弟子设计,不乏古典风韵。
木心美术馆建筑风格独特,内容的设计也处处显露出主办方的良苦用心,为观者预留了融入其中的空间。这种用意有点像师法中国画的留白,在观赏中驰骋想象,将艺术与现实合二为一。
美术与文学之于木心,不过是反映内心世界的不同形式而已,一个是用图像表达,另一个是用文字描述,彼此呼应相得益彰。
在木心美术馆一角,可以戴上耳机听到木心的声音,说的是普通话,却带有吴侬软语味道。录像则有两段,一段是在纽约讲文学史的最后一课,为陈丹青私下所摄。另一段是在乌镇故居,木心接受传媒采访,传递着冬日围炉旁的温暖氤氲。
木心纪念馆馆长和木心美术馆馆长都是陈丹青,即使人在北京或纽约,他也要每个月过来。陈丹青参与了两个馆的规划与草创,一开始就有很高的起点,并不局限于个人追记,而是对一种美学现象和文学发轫的传承。
上述这种立意,尤其表现在对木心狱中手稿的处理上。一介两袖清风的书生,依然难逃残酷的政治迫害,从事文艺成了犯忌之举,竟然数度遭遇囚禁。被关押期间木心谎称“写检讨”,要来纸笔暗中创作。为尽可能充分利用纸张,字体极小,笔划潦草。最终得以偷运出来,不少字体就连木心本人都认不出来了。但这“狱中札记”非常宝贵,是那个时代的写照,如今被影印放大,装裱后如画轴般悬挂于壁,本身竟成为一具“艺术品”。
人生练达皆文章
外表儒雅的木心,谈吐也是文人气质,但他53岁之前在大陆的工作,却基本上在工厂度过,有模型厂、地毯厂和绣品厂等。在厂里他连当工人的资格都没有,被定性为“在厂劳改”,多年来都被“隔离审查”,属于“监督对象”。他正是在这种状态下而去国,像屈原那样放逐自己,只不过汨罗江变成太平洋,木心自诩是“文学鲁滨逊”。
具有强烈讽刺意味的是,出生成长于大陆的木心,其文学才华只能在海外开花结果,更得益于台湾的独具慧眼。1984年台湾《联合文学》为木心量身定做了“作家专卷”,他的十几部专著最初都是在台湾出版,风靡海外华文圈。译介成英文后,受到美国多所高等学府的热捧。而那时“木心”的名字在大陆仍然寂寂无闻,直到晚近这几年,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才敢于第一个吃这个“螃蟹”。
阅读木心的作品,感觉到妙语连珠的同时,也能体悟到童心未泯,矢志不渝。世上许多人随着年龄增长,不断磨去血气方刚的棱角,逐渐变得圆滑圆润,并视之为“成熟”。殊不知这在木心看来,恰是事业追求的大忌,也时时以此作为惕厉。他这样写道:“我经历了多次各种‘置之死地’,一切崩溃殆尽的时候,我对自己说‘在绝望中永生’。常见人驱使自己的‘少年’‘青年’归化于自己的‘老年’,我的‘老年’‘青年’却听命于我的‘少年’。”
是否算初恋不得而知,反正木心在14岁的时候,与一位15岁的少女通信5年间共写了二百余封。这是典型的“两地书”,交流的却多是读《圣经》的体会。直到5年后在东吴大学的首次见面,却因新约与旧约之争而分道扬镳。
受迫害时的木心,也曾从音乐里寻找寄托,他当时惊讶于自己与贝多芬的苦难并不相同,却从这位耳聋命乖的音乐家那里得到强烈共鸣。
自喻“脱线风筝”的木心,并不恋念于所谓“塔尖”,而是一直向上飞行,不断达到新的高度。向世界出发,流亡于千山万水。
用“死去活来”形容自己所遭遇的磨难,木心所受的苦不可谓不多,但他却为人达观,无论说话写字都充满睿智与幽默。一如他自己所言:“我爱老子,但我不悲伤,不绝望,不唱反调,不骂,不出鬼主意……我也有脾气要发,但说说俏皮话。”君子之交淡如水,木心认为艺术家的乖僻是为了更近人情。
对于张爱玲的“出名要趁早”,木心应该是不以为然。他算是大器晚成,主张立志要早,成名要晚,这样更对得起读者与世人。但木心在文学上的身体力行,又不可谓不早,14岁动笔写作,就一发不可收拾,近10年收获了20集手抄本,却没有一本能够出版。他后来曾对陈丹青等说过,其大意是幸亏没有出版,才使后来的成熟之作得以传世。这是木心的高度,有文学的高度,也有人生的高度。
文学是“光明磊落的隐私”
夏承焘是中国著名词学大家,他与木心结下“忘年交”,那时夏教授年近六十,而木心还是20出头的年轻小伙,书信往还中却被尊称“仁兄”,演绎出一段江南文人的轶闻雅趣。
木心的小说译成英文后,受到一些美国专家的好评,认为笔致稳健含蓄,与霍桑相通。语流则回环浩荡,浚泓无底,想象力更是宏丽琼渺。
什么是文学艺术的功能和力量?相信会有许多教科书式的解释。对此木心则有自己的切身体会,独特而令人酸楚:“文革之中,死不得,活不成,怎能活下来呢?想到文艺的教养。为了不辜负这些教养,活下去。”
文学艺术之于木心,就是他在苦难之海中保持前行的船舵。他在狱中曾经想起先哲的一句话:哦,上帝,你要救我就救我,你要毁灭我就毁灭我,但我时时刻刻把持住我的舵。
应该说木心有“艺术至上”的观念,对“文以载道”有自己的见解。因为他曾经说过,他的读书秘诀是看书中那个人,而不要看他的主义。这种观点当然不符合“延安讲话”精神,或许也是他在大陆曾吃尽苦头的原因之一。
最后值得强调的是,木心对文学是虔诚的,是顶礼膜拜的,是抱着敬畏之心和殉道者的心态来写作。他从不“玩”文学,视文学为“终身大事”和“光明磊落的隐私”。可以在地库车内写,在车站写,在咖啡店写,甚至在厨房边煮食边写。一生从未放弃对文学的学习,他能把勃兰兑斯的名著《十九世纪文学之主潮》翻来覆去地展读。他喜欢沉浸在凛然肃然翩然的精神世界,广度深度不可方物。由于阅读量过大,一时又难以及时消化,他戏称自己患上了“文学胃炎”,却有助于自己不断地得以反刍。所以他明确指出:文学是对文学家这个人的一番终身教育,而不是附庸风雅或简单的谋生工具,文学的乡愁终归是人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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