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被要求点评奇葩女星戛纳红毯造型时，其实一开始我是拒绝的。
一开口、一动笔了，就落入了张馨予团队自以为是的圈套。你甚至可以想象，当时为了说服张馨予穿上这件炸了妈的土布大裙子，各人都是如何的嘴脸——企宣说：姐，怕啥的，以前巩俐这么穿过。再说这回范冰冰也要走红毯，你又不是不了解她，为了抢版面还不知道要穿得多拼！丫们走完通稿一发，又是“范冰冰气压全场”，你今天就拼了，明天报道一出来，看看谁输谁赢谁被压；设计师说：宝贝，咱现在走红毯不能光图漂亮了，那有什么难的呀？难的是一亮相就得让观众记住你，这都什么年代了，别怕，女明星都是越骂越红；最后经纪人一拍板：馨予，就这么穿出去！明天全中国的媒体头条都是你、所有的段子手都会恶搞你、搜索关键词第一名全是你、所有人的朋友圈都要转疯了……
于是，一没作品二没赞助据说是靠网游公司花20万买来邀请函硬给送上戛纳红毯的中国肥皂剧女演员张馨予，在第一次海外亮相时，就完成了不啻于裸奔的宣传使命。
我们完全可以把这当作是互联网思维的又一次胜利。人不要脸、不要皮了，当然可以被当成产品用互联网模式去卖、去推销。好不好吃不重要，重要的是有美女开着豪车送外卖、有半裸肌肉男上门喂你吃、有一语双关的下三路品牌名、甚至有故意跳出来拉仇恨的投资人破口大骂“你们这帮穷鬼少矫情，你们吃过好东西么？味蕾都没打开就别跟我逼逼我卖的东西好不好吃”！
关注即是胜利，某著名互联网思维快餐新贵都说了：
“你真当我指着挣屌丝这点饭钱啊？这是一种模式，我看中的是品牌价值以及资金运作带来的收益。这个品牌成功了，我就能把同样的模式复制到不同的产业去，到时候，食物免费送都无所谓。”
同样，好不好看不重要，张馨予不指着一次头条就晋阶时尚女神，胡社光不指着一次曝光就卖成爆款，数据好看就行了，每一条转发、每一次搜索都将真金白银地计入这对儿活宝个人知名度的账户，再多复制几次这样的噱头，哪怕张馨予此生都没有机会接到“你值得拥有”的广告，但凭知名度卖卖面膜、卫生巾照样赚得盘满钵满。
至于胡社光，将来我们会毫无意外地在他的百度百科和宣传、招商资料里看到这样的简介：中国最有影响力也最具争议的著名设计师。
（资料图：2015秋冬中国国际时装周胡社光作品发布会。把一场秀办成一次行为艺术，一直都是胡社光最擅长的事情。）
那，产品本身，这件土布大裙子好看吗？废话，当然不好看！它的用料和剪裁如此低劣，以至于从设计师嘴里每说出来一次“定制”都是在给时装工业泼脏水。
而那比天津狗不理包子盘得还做作的十八个褶儿大领边，除了用于装饰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电视机、缝纫机布罩，想必连县群艺馆自学美声、崇拜幺红的业余美声歌唱家王大姐也会嫌弃太浮夸，而拒绝在元宵汇报演出时穿着登台。更恶劣的是：这种设计、这种心眼，除了展示审美上的恶趣味，还满足了一些尚未开化的国外民众对中国穷凶极恶的想象。
（资料图：《大红灯笼高高挂》电影剧照，及巩俐和张艺谋共同出席活动的旧照）
红花绿叶大土布，是中国么？当然是！但它是莫言、贾平凹笔下的中国、是第五代导演镜头里的中国，它是中国的过去、中国的乡愁、中国的情绪。因此，三十年前，当第一批女演员带着作品首次走出国门时，她们选择穿上大花布做的衣裳是无可厚非的。
那时的中国，万物待兴，渴望关注，充满意识形态的转变与挣扎，作家、导演、演员用自己的视角把传统的中国介绍给了世界，即使站在红毯和领奖台上，彼时他或她想到的还不是自身形象，而是作为中国人，需要不遗余力在喧嚣的世界舞台上为中国发出声音的使命感。
可现在呢？世界早在十年前就扁平了。中国的城市化、先进化迅猛得令人来不及跪，北京、上海，甚至杭州、成都等二线城市大量涌入了谋求机会的各国企业和外国友人，连深居内陆大半辈子的大妈如今在游遍欧洲大城回国后都敢硬气地说一句“有啥意思啊？高楼大厦还没北京的多”。
当富裕的中国消费者们已经率先戴上最新款的苹果手表时，世界许多别的国家还在眼巴巴地等着苹果公布本国发行日期；当中国的明星、编辑、博主抱团攻占了时装周的前三排时，原先坐在第一排的某些老牌发达国家的从业者们，连邀请函都摸不到了；当曾经最高傲的欧美电影工业如今为了赢得中国市场，也都纷纷启用中国演员，甚至专门编写讨好中国观众的桥段时，作为一个中国人，还有什么必要怀疑老外不了解今天的中国呢？
红花绿叶大土布，别说失去了实用意义、连它曾经的创造者、使用者们亦被渐渐改造、审美趋于天下大同，大花布可以成为一种本土情怀，出现在某些打情怀牌的土菜馆里，但绝不应该再化为中国符号穿在女演员身上让世界去解读——现在没有一个女演员能代表中国，而世界需要看到的是中国的明天。
可笑的是，胡社光在一夜爆红后接受某时尚网站专访，号称自己很委屈，
“前几天纽约的Met Ball，中国的主题，我们中国的艺人却几乎都没穿中国的礼服，我们到底在怕什么，是自己看不起自己么？”
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
（Met Ball中国女星合影）
这个问题有一个的前提：什么才是中国的设计？一个在中国成长、受过正统中西方教育、见过世面、胸中有格局、有传承、有创新，更有不卑不亢、不为自己作品贴标签的中国设计师，做出来的时装，可以自豪地称为中国设计。目前，中国有一大批这样的新锐设计师在迅速成长。
而胡先生，你那种拿着旧中国裹脚布做花样的东西，根本谈不上设计。
（原标题为《您都戴上苹果手表了，还在消费红高粱呐？》）
作者：王欣
腾讯·大家专栏作者，媒体人，作家。代表作有《在不安的世界安静的活》、《猴样》等。
本文发布于： 2015-5-15 23:5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