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8日,就在加拿大对价值276亿加元美国商品的新一轮反制关税正式生效当天,总理马克·卡尼(Mark Carney)没有只谈特朗普,也没有只谈今天的贸易战。
他突然把时间拨回了136年前。

截图:美国国会历史档案馆
1890年,美国总统本杰明·哈里森(Benjamin Harrison)执政期间,时任国会议员、后来成为美国总统的威廉·麦金利(William McKinley)推动了一项著名的高关税法案。
美国众议院历史办公室的资料显示,《麦金利关税法》把许多商品的保护性关税提高到接近50%的水平。
卡尼说到这里,停下来问了一句:
“Sound familiar?”
听起来是不是很熟悉?
卡尼随后给出了他的历史解释:当年的高关税,是希望通过美国市场的压力,让加拿大越来越依赖美国,甚至最终走向被美国吞并;但结果却相反——加拿大没有变弱,而是开始寻找其他市场、减少依赖,最终变得更强。
为什么卡尼偏偏今天讲这段历史?

截图:华尔街日报
因为他已经不想让加拿大人把现在发生的事情,只理解成一场关税争端。
今天,加拿大正式对276亿加元美国商品征收15%、25%和50%的反制关税,涉及钢铁、乳制品、家电、农业设备、纸浆、电子产品等多个领域。这是对美国此前向同等规模加拿大商品征收最高50%关税的对等回应。
但卡尼今天真正想解释的,是一个更大的问题:
加拿大为什么宁愿承受经济代价,也要减少对美国的依赖?
他的回答是——因为这种事情以前发生过。
当然,历史需要说得更准确一些。
1890年的麦金利关税并不是一项专门针对加拿大、以“吞并加拿大”为唯一目的制定的法律。它首先是美国国内保护主义政策的一部分,对很多国家商品都提高了关税。
但是,当时美国政坛确实存在另一层想法。
美国国务卿詹姆斯·布莱恩(James G. Blaine)等政治人物认为,加拿大不能一方面继续保持与英国的政治关系,另一方面又毫无限制地享受美国市场。围绕“商业联盟”“互惠贸易”和最终政治合并的讨论,在当时的美加关系中非常真实。
1890年美国国会的辩论记录中,甚至已经直接出现“political union”和“annexation”这样的词。
一年后的1891年加拿大大选,这个问题迅速进入加拿大政治核心。

1891年麦克唐纳竞选海报.加拿大图书馆档案馆
加拿大首任总理约翰·麦克唐纳(John A. Macdonald)把与美国的贸易安排,直接上升到了国家主权问题。他警告加拿大人,如果为了进入美国市场而接受美国设定的条件,经济融合最终可能走向政治融合。
换句话说,136年前加拿大争论的一个问题,其实和今天非常相似:
为了进入巨大的美国市场,加拿大究竟应该让出多少东西?
这才是卡尼今天翻出麦金利的真正目的。
他正在尝试重新定义加拿大眼前这场贸易战。
过去,加美经济关系最基本的逻辑是:美国市场离加拿大最近、规模最大,因此两国供应链越深、贸易壁垒越低,对加拿大越有利。
过去四十年,加拿大实际上也一直沿着这条路走。
但卡尼现在提出的是另一个问题:

截图:citynews
如果这种深度一体化,最后变成对方可以随时使用的谈判武器呢?
卡尼今天明确承认,加拿大转向其他市场“会付出代价”。
但他紧接着说,什么都不做,代价更大。
他的目标,是让加拿大最终强大到“没有任何国家能够挟持我们”。
所以,卡尼今天讲1890年,并不只是上一堂历史课。
他是在给今天加拿大可能面对的物价上涨、企业压力、出口调整和供应链重组,寻找一个历史解释。
也是在告诉加拿大人:
接下来这几年如果很难,不一定意味着政策失败,而可能是摆脱过度依赖必须支付的成本。
当然,卡尼的历史类比也不能完全照单全收。
19世纪末加拿大后来的发展,是铁路扩张、移民、英国资本、国内工业化以及全球市场变化共同作用的结果,很难简单说成“因为美国加关税,所以加拿大变强”。
但政治演讲本来就不是历史论文。
卡尼真正想建立的,是一种新的加拿大叙事:
美国以前也曾经利用自己的巨大市场向加拿大施压;加拿大以前也曾经担心失去美国市场;但加拿大最终没有因此放弃自己的政策空间。
136年以后,这个问题又回来了。
所以卡尼今天翻出的,表面上是一张1890年的旧关税账单。
他真正想告诉加拿大人的却是:
当一个国家可以把你的经济依赖变成谈判筹码时,减少这种依赖,即使昂贵,也开始变成一种主权成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