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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散户血洗华尔街,不是“韭菜战镰刀”,而是一场金融叛乱!

华尔街不缺戏剧化的事件,却很少被戏剧化地描述。矜持的金融白领们宁可显得乏味无趣,也不愿意成为娱乐大众的题材。

但是,最近围绕着名不见经传的垃圾股“游戏驿站”(GME.NYSE)发生的多空博弈,却由不得金融专业人士正襟危坐、娓娓道来。因为,这一次,他们真的栽了,而且栽得很惨、栽得很冤。

乏味的开头

事情是这么发生的。先说游戏驿站,这是一家成立于1984年的电子游戏零售企业,通过实体店销售游戏相关的各类软硬件。传统的经营模式在网络零售的冲击下已经疲态尽显,多年来业绩持续不振。

▲GameStop的一家线下店铺(图/网络)

2019年底,游戏驿站股价一度下探至3美元,跌落至垃圾股,离退市也就一步之遥。不过,游戏驿站的“白马骑士”还是出现了。去年8月,美国最大宠物食品电商Chewy创始人Ryan Cohen大量买入游戏驿站股票,才将其股价推高。

Ryan Cohen特别看好游戏驿站,认为该公司数字化转型后可以成为游戏界的亚马逊。但资本市场并不买账,空头继续做空游戏驿站。就算宠物食品大佬财力雄厚,以一己之力对抗众多金融大鳄也没有赢面。2020年10月16日,该公司空仓比例已超过流通股数,敲“棺材钉”的声音都听得到。

按照华尔街的正常剧本,这个乏味的故事很快就会结束——游戏驿站退市重组,空头赚钱走人,此事就告一段落了。至于Ryan Cohen对游戏驿站是否是真爱、是不是真有财力为其继续注资促其数字化转型,那是另一个励志故事。

今年1月11日, Ryan Cohen的“买买买”让他成为游戏驿站的第二大股东,随即加入游戏驿站董事会。可是,市场反应仍然很一般,1月12日,游戏驿站收盘19.95美元,微涨0.05%,并无起色。本来这故事也就到此结束,回到正常轨道拖一段就结束了。围绕游戏驿站的多空博弈完全是“富豪企业家VS金融巨头”的神仙打架,都是正常剧本。

没想到的是,半路杀出了程咬金——大波散户拿着菜刀、钉耙杀入,要和金融大鳄拼命。

来自互联网的投资“泥石流”

这群向华尔街叫板的散户来自Reddit论坛WallStreetBets分区。Reddit论坛是所谓“社交新闻论坛网站”,其实类似于百度贴吧,鱼龙混杂的程度更远胜之。上限高山仰止,下限令人作呕,看多了足以让人怀疑人生。

但是,Reddit的影响力绝对不可小觑,拥有23.4亿用户,月平均浏览量达80亿,据称是全球第七大浏览量最高的网站。

▲WSB分区LOGO(图/网络)

WallStreetBets的大致意思就“华尔街赌场”,简称WSB。冠名华尔街,却不是常规的投资讨论区。几百万用户主要是年轻人,很多都是游戏宅男和投资赌徒的跨界玩家,即便在群魔乱舞的Reddit,这帮人也是边缘人中的边缘人。

WBS盛行的“投资理念”是YOLO主义(只活一次不要白活,You only live once),不顾一切地豪赌,鄙视技术、蔑视理性,投资跟着感觉走,下场就“梭哈”——就是把金融投资当游戏的现实版去过瘾。

WSB人向来不以疯狂为耻,他们自称autist和retards,意即投资是自闭症和智障患者才做得出的决定,其极端程度可以想见。不过,游戏宅男本来就普遍贫穷,游戏和现实部分的疯狂理念是输多赢少,所以这群特殊的“投资人群”多少年来也没闹出过大动静。

▲分区首页(图/网络)

可是,这次不一样了。游戏驿站本来就在游戏宅男中很有声望,再加上“白马骑士”Ryan Cohen入局掌控的利好刺激,WSB人的投资信心爆棚了。他们不看技术指标、不管风险,实际上大部分人连多空交易机制也不甚了了,只坚信拉高股价逼迫空头回购就是胜利的简单粗暴。这在正常情况下,绝对属于无知者无畏的典型。可是,这次真的奏效了!

1月13日,行情正式启动。连续两个交易日内,游戏驿站分别上涨57.39%和27.10%,至14日收盘达到39.91美元。

惨败的金融精英

面对这么“无脑疯涨”的场面,华尔街的机构投资人当然不会坐视不理。1月19日,著名空头香橼在社交网站上表示,购买游戏驿站的投资者将成为输家,公司股价将迅速回落至20美元/股。

香橼资本的做空表态完全属于正常操作,谨慎的投资专业人士会视为风险提示,可是在WSB的百万大军看来却是可忍孰不可忍的严重冒犯,作战规模继续扩大。

各大社交媒体和网络平台充斥着对香橼的谩骂,1月21日,香橼合伙人Andrew Left更是发布了一个视频,阐述自己看空游戏驿站的五个理由。香橼的“倔强”成了WSB人的兴奋剂,激发了百万玩家“勇者斗恶龙”的兴奋感。

▲Andrew Left(图/网络)

WSB上一道道“征召令”、“动员书”让散户大军开启了疯狂买入绝不卖出的决战模式,22日游戏驿站股价暴增了51.08%。与此同时,香橼的社交账户遭到群殴,不得不重新开设账号并表示不再就游戏驿站发表意见——华尔街大鳄缴械投降了!而这只是开始。

在WSB的号召下,越来越多的Reddit散户加入多头大军,誓言“永不出售,永不投降”,巨大的交易热情导致多家交易网站出现了宕机。在散户的逼空压力下,做空机构损失惨重。著名对冲基金梅尔本因做空游戏驿站,损失达到了30%,在1月26日宣布,将游戏驿站的空头头寸清空,退出战斗。

根据S3 Partners的数据,1月27日当日空头方的损失达到了143亿美元,岂一个“惨”字了得?与之相应的是,这次大逼空行动的散户已经在账面上赚得满钵满盆。

早在1月22日的期权交割日。空头没有等来股价回落,只能承受股价的向上熔断,以65美元每股交割期权。WSB大军的“带头大哥”DVF的晒单显示,单股投资组合的账面价值已经从成本5万美元暴涨至1117万美元,足以让巴菲特们黯然无光。

而1月27日游戏驿站的收盘价达到347.51美元,在散户大军中肯定还有更多的千万富翁。

束手无策的监管

面对WSB的“蝗灾式侵略”,整个监管层都目瞪口呆、无措可施。华尔街不乏质疑WSB操纵股价的声音,但是在高潮迭起的一周时间里,各机构几乎都失语了,更不用说施加干预了。

直到27日,高层才纷纷表态。纳斯达克交易所首席执行官当日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指出:“我们会监控社交媒体上的言论,如果发现言论与股票的异常表现相关,就会暂停股票交易。” 美国白宫新闻发言人普萨基也表示,拜登团队“正在关注”游戏驿站的情况。

有趣的是WSB的网站也在27日一度改为了“私人论坛”停止开放,引发了社交媒体平台的抗议声浪,成了各种“阴谋论”的最好题材。但是,一小时后网站重新开放,“坛主”的解释是临时关闭是因为要解决用户太多导致的技术问题,监管躺枪。

封特朗普容易封WSB难,这是监管面对草根逆袭、散户抱团的困境。即便监管层要施加干预,阻力也大得不可思议。新晋世界首富马斯克等重量级人物纷纷站台力挺WSB,而且不少“富豪革命家”也一掷千金加入了多头大军。

▲宾夕法尼亚州检察长在社交网站上表示支持(图/截图)

而且,监管层要查处数以百万计的散户的“违规行为”,好像也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要给他们按上一个“操纵股价”的罪名,看上去十分滑稽。

即便监管按住了游戏驿站的疯狂涨势,也是徒劳的。这样的垃圾股在美国股市俯拾皆是,“WSB概念股”的选择标准就是没有标准,无法预测更无法预防。

迄今为止,没有人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如何结束“WSB之乱”,也不知道怎么阻止这股非理性投资的风气会蔓延到什么程度——游戏驿站一战可是让WSB的赌徒们增加了筹码和自信。下一个“WSB概念股”横空出世,看上去不可避免。

这是一场“金融叛乱”

比起震惊全球的“占领国会山”,“WSB之乱”更像是一场叛乱。

“占领国会山”的形式意义远大于实质意义,所谓“叛乱者”其实很温驯。既没有造成重大的财产生命损失,更没能阻止国会的议程。相较之下,“WSB之乱”对华尔街造成的打击是实实在在的,看似高深莫测的金融精英却在一片乱拳中鼻青脸肿,只能哀叹对手“不讲武德”、“搞了偷袭”。

这不仅是数百亿美元的金钱损失,更是华尔街精英多年来塑造的高端形象的破灭,乃至整个游戏规则都受到了质疑。更致命的是WSB们就此站上了舞台的中心,甚至争取到了顶级精英的支持。这种颠覆性才称得上是一场“叛乱”——美国的金融秩序遭到重创。

▲抗议者聚集在纽交所外(图/网络)

国内自媒体把此事成为“韭菜战镰刀”,这多少都有些以己度人。因为中国股市常态化的“散户VS机构”并不适用于美国,多年来美国股市都是机构的战场,散户从来都不是游戏的主要玩家。

这是美国金融界引以为傲的成熟模式,是一种自上而下分配经济红利的金融秩序,这种秩序建立在草根投资者对金融精英的信赖基础之上。散户委托机构理财是合作关系,本没有“韭菜和镰刀”的对立。只要这套秩序运转有效,WSB这样狂暴、非理性的人群只会生活在边缘的阴影中,不会有多少破坏力。

但是,华尔街的傲慢让他们忽视了,这套秩序的信赖基础已经被瓦解了。长期来的经济和货币政策是对金融产业的拔苗助长,再加上意识形态的因素,华尔街早就成了美国社会仇恨值最高的利益集团。失去大众信赖的华尔街,遭遇来自底层的清算只是时间问题。

事出有因,自作自受

疫情以来,美国政府的救助方案加大了对国民直接派送现金的力度,对这场“金融叛乱”起到了重要作用。

联邦政府向年收入不足7.5万美元的每个单身成人一次性最多发放1200美元,为年收入低于15万美元的每对夫妻最多支付2400美元,为每个孩子增加500美元。

此外还有每周增加600美元的失业救济金,再加上纽约州、加州等“福利州”洒下了大把现金,甚至造成了低端就业人士主动失业的情况。

这么多付出的代价是货币大量涌入社会底层手中,成了分散的热钱。本来就没有什么风险意识的WSB们对这些“躺赚”的现金更有了豪赌的勇气——在他们看来,输了又怎么样,数月福利资金攒一攒就能满血复活。当钱只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账户上自动增加的数字时,谈何风险?

这些看上去分散而又微不足道的热钱,就像蝗灾之前的蝗虫大爆发一样为危机做好了准备,只欠一点“信息激素”的触发。游戏驿站的多空之战就起到了这样的触发作用,分散的热钱在互联网强大的组织动员能力下成了铺天盖地的蝗群来袭。这就是“WSB之乱”的直接原因。

▲内华达州居民正在排队等候失业救济(图/美联社)

更深层的原因是,美国政府的财政和货币政策长期引导大量资金进入金融市场,让金融资本一面大赚特赚,引发社会其他阶层的不满;另一面金融资本又不断降低门槛吸引社会资金进场。

诸如0佣金的无门槛设置使得散户的入场成本低到忽略不计,再辅以各种金融衍生产品层出不穷推高了杠杆率,为非理性、高风险的疯狂投资打开了大门。底层人士只需要几千美元就可以参与十倍甚至更多的游戏,美国金融市场终于成了疯狂赌徒的乐园。

WSB们“拉高股价逼迫空头回购”“只买不卖、永不投降”的简单粗暴,终于让看似精致复杂的金融游戏暴露了脆弱的底色。

目前,这场金融鏖战仍在进展之中,而且加入了更多博弈力量。美国时间1月28日,据社交媒体的用户反映,目前无法在美国在线券商Robinhood上找到AMC、GME和诺基亚的股票,导致无法交易。

受此影响,游戏驿站(GME)、AMC院线、黑莓(BB)等散户抱团股集体大跌,截至收盘,分别大跌44.29%、11.27%、10.45%。

▲GME股价大跌(图/网络)

在此之前,WSB服务器也一度遭封杀,被封禁理由是“仇视性内容”,并不是因为GME或其他股票相关的金融诈欺行为。

硝烟还未散去,这场突如其来的“金融叛变”已经留下许多值得思考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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