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珀令人惊喜地以粤语开头:加拿大道歉。二十年后,负责政府平反人头税事务的杰森.肯尼称,回想那一幕,依然让我眼睛湿润。

哈珀政府时期的政府秘书、多元文化部长杰森,肯尼(Jason Kenny)负责就华裔人头税磋商上。平反的社区咨询与 照片:THE CANADIAN PRESS / JONATHAN HAYWARD
他令人惊喜地用粤语开场:加拿大道歉!—— 许多华裔因此感慨落泪。
回想起二十年前的情景,时任哈珀政府议会秘书的杰森.肯尼(Jason Kenny)依然感动。
想到当时的情景,我都快流泪了,因为我就在旁听席上,看着那些苦主和他们的后代的反应。我25年的公共服务生涯中,能参与平反人头税是莫大的荣幸之一。
最近,他从卡尔加里接受了加广中文台的视频专访。
(加广中文YouTube视频:专访杰森.肯尼)
肯尼领导了政府平反人头税的社区咨询与讨论,从东海岸岸到西海岸,他开始了解人头税给华裔社区带来的不公正及它的影响,也聆听人头税苦主和社区声音,商讨处理方案。
记者问及,当时总理哈珀的道歉声明以粤语开场,非常感人,那是谁的主意是?
肯尼大笑表示,那绝对是我的主意。记得当时,我在总理办公室,一边用手机接通一位华裔朋友的电话,一边要他们重复那句:加拿大道歉。哈珀则一遍一遍联系。虽然发音不算完美,但也相当不错了吧?
以下是记者与杰森肯尼的对话:
加广: 我们正在纪念加拿大平反人头税
20周年。回首过去,作为当年促成此事的关键设计师之一,你的感觉如何?
肯尼: 在我25年的公共服务生涯中,能参与平反人头税是莫大的荣幸之一。尤其是我亲自主持的与人头税苦主的咨询。当时还有几位人头税苦主老人家在世,他们都九十多岁了,有的甚至超过了一百岁。
我听到了最奇妙的故事。我的意思是,这些故事充满了艰辛与悲伤,但同时也非常鼓舞人心,因为他们是一群拥有极强韧性和力量的人。
我从他们那里听到了第一手的经历,真正了解了华裔加拿大人在加拿大的全部历史。
你知道,在政府工作时,你通常处理的是宏观、遥远、复杂且冷冰冰的议题。但这件事恰恰相反,这是一个非常有人情味、非常个人化、非常具体的议题。
因此,这件事让我感到无比欣慰,尤其是看到在世的人头税苦主及其家人在听到道歉时的反应。
加广: 是的。还记得您最初是什么时候听说人头税问题的吗?在接手这项工作之前,您对它了解吗?
卡尼:我知道,历史上发生过这件事,但大部分细节都是在那段时期深入了解的。
我想,它最初作为一个政治议题引起我注意,是在2005年秋天。当时总理马丁政府通过多元文化部长陈卓愉(Raymond Chan),与全加华人联会(NCCC)签署了一份谅解备忘录 —— 以一笔1000万加元左右的基金来解决人头税历史问题。
但这与真正的人头税苦主或他们的家人毫无关系,也完全没有经过社区磋商。可以说,那是一次仓促的行动,甚至有点可疑,似乎是企图通过给一些与自由党政府关系密切的人拨款,草草了结人头税历史。
因此,它引发了强烈的反弹。你知道,华人社区之前似乎从未有过一场广泛的草根平反运动。
虽然平权会(CCNC)的王裕佳医生(Dr. Joseph Wong)等人多年来一直在呼吁关注这个问题,但我认为大多数来自中国大陆的新移民对此几乎一无所知。同样,七、八、九十年代来自香港的大多数移民也是如此。
就是说,新来华人移民对土生华裔及其家庭、以及早期先侨的故事并不太了解。所以,连他们也是通过这次事件才了解到这段历史的。
加广: 那么在您了解情况后,您采取了什么行动去接触华人社区?而且就像您刚才提到的,社区里有两个主要的团体,平权会(CCNC)和全加华人联会(NCCC)。甚至在华人社区内部,大家对如何处理历史上的人头税问题分歧很大。你当时是如何应对华裔社区这些分歧的呢?
肯尼: (笑)
这确实不容易,非常不容易。你知道,这件事令人欣慰和愉快的部分,是与人头税苦主本人及其家人打交道;而困难且复杂的部分,则是要去摸清华裔加拿大社区内部极具争议的政治生态。
那还是在2006年的时候,二十年前了,很有挑战性。我认为,平权会的王裕佳医生以及他周围的活动人士,对这个问题是抱有更真诚的关切的。
而我发现另一些人,或许只是把这当作获取声望或提升知名度的手段,把它当作在社区内扩大影响力的工具,而不是对这件事有深远、长期的真心关切。
我不是想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因为我认为里面也有一些真诚的人。
我认为,平权会(CCNC)则保持了独立性,虽然它的政治立场可能偏左一点,但他们似乎对平反议题更为投入。从政治光谱上说,他们并不是我天然的盟友,平权会里大概也没几个传统保守派,但在这件事上,他们显然更加真诚。
加拿大人头税平反20周年图片特辑,感谢姚永安提供珍贵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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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6月23日的《明报》头版,报道保守党总理哈珀在渥太华议会正式就人头税向华裔社区道歉,开场使用粤语:加拿大道歉。照片:RADIO-CANADA / GABRIEL YIU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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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11月25日,《环球华报》头版,介绍华联会与平权会在政府解决人头税原则性协议的态度迥异。, 照片:{{pictureCredit}}Radio-Canada / Gabriel Yiu提供
2005年11月27日,《星岛日报》报道,华裔社区在是否接受政府有关人头税原则性协议上立场针锋相对。照片:RADIO-CANADA / GABRIEL YIU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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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11月28日,星岛日报报道华联会主持成立的“加拿大华人社区基金”筹备委员会秘密举行会以,讨论如何使用政府拨款。照片:RADIO-CANADA / GABRIEL YIU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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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11月19日,世界日报报道,在是否接受自由党马丁政府的协议上,平权会与华联会意见分歧。
照片:RADIO-CANADA / GABRIEL YIU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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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12月2日,星岛日报大篇幅报道平反人头税争议成为大选议题。照片:RADIO-CANADA / GABRIEL YIU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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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12月2日,世界日报报道姚永安与陈卓愉辩论。照片:RADIO-CANADA / GABRIEL YIU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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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12月29日,马丁就人头税问题态度开始转变。照片:RADIO-CANADA / GABRIEL YIU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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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1月6日,明报报道,马丁在接受中文传媒访问时,对人头税表示遗憾。而保守党也改口。照片:RADIO-CANADA / GABRIEL YIU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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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6月22日,星岛日报报道总理哈珀正式就人头税向华裔社区道歉。照片:RADIO-CANADA / GABRIEL YIU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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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6月23日,《世界日报》报道温哥华800华裔人士聚集,观看总理哈珀正式道歉直播,“泪中带笑”。照片:RADIO-CANADA / GABRIEL YIU 提供
加广:当时是您主动联系他们的,还是他们找上门的?
肯尼: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在2005年11月联邦大选宣布前夕,陈卓愉与全加华人联会签署了那份相当功利的协议,引发华人社区引发了巨大的反弹。
我印象中,当时是我在社区里的一些朋友也向我反映了大家的愤怒,社区对事件有强烈不满 —— 你知道,这些声音大多传不到非华语人群的耳中,因为讨论主要集中在华文媒体和社区内部,主流媒体根本没有报道或关注。
随后,在2005年11月到12月间,我们起草了一份由当时的反对党领袖斯蒂芬·哈珀(Stephen Harper)发表的政策声明。
我们在声明中提出了三点:第一,如果当选,他将就如何最公正地平反华裔人头税和《排华法案》的不公,在华人社区内进行广泛咨询磋商;第二,他将根据磋商的意见,在国会下议院正式道歉;第三,政府将向人头税苦主及其家属提供某种形式的象征性赔偿。这就是三项基本原则:磋商、道歉与赔偿。
后来我们在2月组建了政府。我记得在总理(哈珀)的第一次新闻发布会上,有记者问他上任后最紧迫的优先事项是什么,他说,其中之一就是向华人人头税道歉 —— 我当时还挺惊讶的。
随后我被任命为他的国会秘书。因此,我一进政府,做的第一批工作就是立即投入这件事。
我得到了加拿大文化遗产部(Canadian Heritage)、多元文化部门、以及我自己团队的支持,马上启动磋商。
大概就在那个时候,代表人头税苦主的伍素屏(Susan Eng)、平权会的吴瑶瑶(Avvy Go),还有Brad Lee找到了我。
我记得,最先联系我的是Brad,他和我一样是在卡尔加里市长大,他父亲也是我的朋友。
所以,很有意思,这一切最初很多都是通过私人关系牵线搭桥促成的。
加广: 在磋商的过程中,现在回想起来,你脑海中最深刻、最难忘的瞬间是什么?
卡尼: 你知道,出于法律要求,我们(咨询会面)准备了英语和法语的翻译。此外,我们没有用普通话,而是用了台山话进行翻译。
也是经过这个过程,我全面了解了加拿大的台山亚文化。加拿大早期华人移民先驱中,大概有80%到90%都是台山人——那些修筑铁路的劳工、在草原省份开餐馆的人、缴纳人头税的人,以及受《排华法案》影响导致骨肉分离的人,大多来自台山。
我学到了很多。同时,我也了解到《排华法案》造成的家庭分离悲剧:那些单身汉和他们留在国内的妻子,他们攒下很多钱,回中国娶一位妻,待上一个月,再回到加拿大 —— 九个月后孩子在中国出生,却在之后很长事件都见不到父亲。
还有些五六十岁的单身汉,在加拿大交了人头税,辛苦工作一辈子攒下积蓄,回国娶妻,到那个年纪才有了孩子。
这些支离破碎的家庭,巨大的隔阂,非常悲伤,也非常复杂。
我听了很多这样的故事。
而我对这群人印象最深的地方:他们没有一个人心怀怨恨,没有一个人充满愤怒,没有一个人指责加拿大、说痛恨加拿大,或抨击种族主义。
他们都只是说:“那就是我们所处的时代,我们没有受到公平对待,谢谢你们来看望并倾听我们的心声。
他们说,我们不想要什么,也没有特别的要求,但如果真的能得到一点什么,请确保这能造福我们的子孙和家人。
他们非常慷慨、体贴,一点也不自私,也不愤怒。尽管遭受了不公、颠沛流离和家庭破碎,他们似乎依然对加拿大心怀感激。这就是我最敬佩他们的地方。
也是在那段时间,我开始深入关注郑天华(Douglas Jung)的故事。他是第一位华裔国会议员,也是1957年在约翰·迪芬贝克(John Diefenbaker)领导下当选温哥华中区国会议员的首位非欧裔加拿大人。
郑天华成长于人头税和排华法时代,在温哥华长大时甚至不被允许进入公共游泳池——我以前都不知道加拿大曾有过种族隔离。
二战期间,珍珠港事件后,他和一群年轻的华裔加拿大人多次志愿参军,虽然因种族原因屡遭拒绝,但最终在战争末期被编入特种部队。
他那种低调的、加拿大式的民权抗争,以及愿意为国捐躯的爱国精神,我认为,正是这些力量推动了1947年《公民法》的出台和《排华法案》的废除,并在1957年他当选后,促使迪芬贝克政府提出了最初的补偿措施:允许所有交过人头税入境的华裔担保部分亲属来加拿大 —— 我了解了所有这些历史。
但我特别记得,见过一位华裔老奶奶,当时在温哥华东区士达孔拿(Strathcona)的社区中心,她大概有102岁了。她一句英语都不会说,是一位瘦小沧桑但依然非常硬朗的老人。当我问她,经历过这一切后,希望得到什么时,她通过台山话翻译对我说(笑),大概意思是,她只想要一根很长的面条
。我理解的意译就是,她希望能够吃饱肚子,希望生活安稳。她用的比喻——我想中文里很多表达都和食物有关,对吧?

2006年,联邦政府宣布就华裔人头税道歉平反之际,几位华裔活动人士留影。前排左一为伍素屏,右一为吴婷婷,中为现任多伦多市长邹至惠。
照片:RADIO-CANADA / SUBMITTED BY AMY GO
加广: 你知道,在哈珀总理的道歉演说中,他一开口就用了广东话:加拿大道歉
。许多华人社区的民众听到这句话时都感动得流下了眼泪。我想知道,这是谁的主意?为什么决定用这句话开场?
肯尼: 哦,那绝对是我的主意。Yanni,你现在提起这件事,想到当时的情景我都快流泪了,因为当时看着旁听席上的他们,我也非常感动,这只是一个非常简单的举动。
正如我刚才告诉你的,这些人不是愤怒的激进分子,他们没有攻击加拿大,也没有索要钱财。他们只是一群有尊严、极具韧性、非常善良的人,他们想要的仅仅是一份尊重。
加广: 满满的回忆。20年过去了,回首往事,您认为人头税平反道歉对华人社区乃至整个加拿大社会产生了怎样的影响?特别是在多元文化主义、多样性与包容性的演变方面?
肯尼: 你知道,除了布莱恩·马尔罗尼(Brian Mulroney)曾就二战期间拘禁日裔加拿大人一事道歉外,加拿大政府过去一直避免做出官方道歉。
我觉得老特鲁多(Pierre Trudeau)当年的立场是可以理解的,借用《旧约》的话说,父债不应子偿
,也就是说不应存在代际内疚。
总理哈珀当年和我深入探讨过这个问题,值得称赞的是,他提出了一个非常连贯、合乎逻辑的平反框架:在特定情况下表达歉意,但绝不能变成对加拿大历史上所有错误无休止的道歉。
他设定的标准有三条:第一,必须存在造成代际影响的严重不公;第二,这种不公必须是出于恶意,即背后有种族主义、排外情绪或其他偏见与不道德的动机;第三,必须仍有当事人在世能够接受这份道歉 —— 去谈论几百年前发生的事情是没有意义的,必须有活生生的历史联结。我们认为华人人头税完全符合这些标准。
而且,坦率地说,Yanni,当你问到多样性、公平与包容
(DEI)时,我觉得没有哪位苦主——好吧,也许我接触过的吴瑶瑶和少数左翼人士会关注这些概念——但那些我交谈过的早期侨民们,他们从来没有提过任何源自学术界批判性种族理论
或交叉性
的词汇。他们根本不在乎这些。他们是非常务实、坚韧的人,从不怨天尤人。
他们并不认为加拿大是一个无可救药、深陷系统性种族主义和种族灭绝的国家。
我之所以非常喜欢处理这项工作,原因之一就是能和这些务实、可爱的人打交道。我认为我们彼此理解,因为他们并不是想向加拿大政府宣战、把国家定性为非法的种族主义工具。
他们看清了事情的本质:那是另一个时代的不公政策,而我们已经跨越了那个时代;政府的道歉是一种很好的象征性方式,承认历史、给予尊重,然后大家一起向前看。他们毫无兴趣在加拿大参与一场永无止境的关于多样性、公平与包容
的研讨会。
坦白讲,你看得出我对此很有感触,我认为,他们的态度才是正确的——不去淡化或忽视确实存在的不公与种族主义,保持清醒并加以解决,但绝不时刻夸大其词,也不通过种族不公的有色眼镜去解读一切。
说实话,我认为,那种意识形态的执念对我们这样一个多元化社会来说是非常危险的。
加广: 回到当年的道歉,我还想问一个小细节。当时是谁教总理说的那句粤语?你们请了语言教练吗?
肯尼: 我也正在努力回忆。因为是我一直在教他。我是说,你看,斯蒂芬算是个音乐人,我也是,但我有音乐人的耳朵,但他没有(笑)。
所以,我很擅长学习其他语言。我学会了那句话,然后一直重复念给他听。
我记得,是在他下楼去发表演讲之前,我和他一起站在总理办公室里,我当时用手机给一位华人朋友打了电话——我忘了具体是谁——我让他在电话里一遍又一遍地念给总理听,总理就跟着反复练习。
后来,他上台讲的时候,发音虽然不算完美,但也足够好了,对吧?

2006年6月22日,时任总理哈珀在平反人头税记者会后,与James PON交谈。
照片:THE CANADIAN PRESS / TOM HANSON
加广感谢杰森.肯尼接收采访,作为与平反华裔人头税的整个过程最为密切的政府官员代表,与我们共同回顾那段对华裔来说非常重要的历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