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蛰存先生是作家、翻译家、大学问家,文革中挨整,七十年代末平反。他在报纸上连载的唐诗赏析,后来结集为《唐诗百话》,成为一代人的唐诗入门读物,至今在网络上仍有大量读者。
我读到第二篇,就遇到一个有意思的地方:他解释不通“城阙辅三秦”。
这是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的第一句。这首诗最有名的句子是“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其次是最后一句“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但我说,全诗第一句引起了千古争议,更应该出名。

其实施先生自己,先把门推开了一半。他在《唐诗百话》里写得很清楚:
“‘城阙辅三秦’这句诗,历来有不同的讲法。多数人以为‘城阙’指京都长安。如果依句子结构讲,这一句就应当讲作‘长安辅助三秦’。”
语法已经把答案给他了。城,就是城墙;阙,是宫殿。城阙,就是长安城。送朋友去蜀地,从长安出发,眼前看到的城阙,当然是长安。
可是他紧接着退了回去:
“但是,从事理上想一想,这样讲是讲不通的。北京与郊县的关系,总是郊县辅助北京,不能说是北京辅助郊县。”
问题就出在这个“事理”上。在他的事理里,中心天生是受辅佐的,不能是辅佐人的。三秦是围绕长安的关中平原,住的都是种地的百姓——按这个事理,只能是三秦辅城阙,怎么能是城阙辅三秦?
这说到底是一个问题:到底是百姓辅佐皇帝,还是皇帝辅佐百姓?
为了保住这个事理,施先生只好把“城阙”搬走,搬到蜀州去。他引陈子昂《谏讨生羌书》:“蜀为西南一都会,国家之宝库,天下珍货聚出其中,又人富粟多,顺江而下,可以兼济中国。”又引杜甫《论巴蜀安危表》:“蜀之土地膏腴,物产繁富,足以供王命也。”然后下结论:
“由此可见王勃送杜少府去蜀州,第一句就赞扬蜀中城市是三秦的支援者,这也是代表了一般的观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