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BC省选,又出来不少候选人。有些人熟悉政治,讲起政策来头头是道;有些人善于表达,几句话就能把自己的主张包装得很漂亮。
孔令杰(Bruce Kong)给我的感觉不太一样。

他没有太多政治语言,甚至坦率地告诉我:
“我对政治是小白。”
这句话从一位正在参加省选的新民主党候选人口中说出来,多少有些出人意料。
但和他聊了一会儿,我发现,他谈得最自然的,不是政治,而是孩子、父母、房贷、做生意,以及怎么把日子过好。
他身上有一种很朴实的东西。
没有刻意塑造出来的英雄气概,也不急着证明自己有多大本事。他更像我们身边的一位邻家兄弟:每天忙着工作,操心两个孩子的教育,惦记着逐渐年迈的父母。
这样一个普通人,为什么突然决定进入政治?
一、9岁来到加拿大,从开叉车开始打拼
1990年,9岁的孔令杰从上海来到加拿大。
他的父亲先一年、也就是1989年来到这里。随后,一家人在温哥华开始了新的生活。
孔令杰后来进入西门菲沙大学(SFU)读书,但他的人生并不是一条从大学毕业直接进入办公室的道路。
1999年前后,他开始了自己的第一份工作,在商场里处理货物,后来开起了叉车。
开了两年叉车,大学毕业后,他又进入酒店和餐饮行业。
从厨房工作到餐厅经营,再到后来转行汽车维修,他几乎一直在中小企业里打拼。
他还告诉我,2006年至2011年,他曾在阿伯斯福德经营餐饮生意。如今,他在列治文经营一家汽车钣金维修企业。
这么多年,他换过行业,也换过身份,但始终没有离开过普通劳动者和小企业的生活圈子。
我问他,过去和现在相比,大温哥华还适不适合新移民创业?
他说,以前的环境还可以,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就觉得生活压力会比以前要大一点。不管是房租啊,或者平时的开支啊,所有的费用都比较高。”
他没有讲复杂的经济理论。
因为对做生意的人来说,经济好不好,有时候看看每个月的账单就知道了。
二、上有老,下有小:房贷和孩子教育是最重的负担
孔令杰有两个孩子。
女儿14岁,儿子12岁。
他的妻子主要在家照顾孩子,而他经营企业,承担家庭的主要收入责任。
我问他,在BC省养家,最大的压力是什么?
我原以为他会先说通货膨胀。
没想到,他回答:
“对我来说,通货膨胀这一部分,我感觉还不是最大的……主要是房贷,课外辅导是最大的一个部分。”
他说,孩子开始参加课外活动以后,家庭开支就明显增加了。
两个孩子,放学后可能要去不同地方参加活动。接送、陪伴、安排时间,本身就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这也是为什么妻子需要花大量时间照顾孩子。
至于房贷,更是躲不开的压力。
“大家都想有自己的家,但是不可能全款买……尤其是每次利息变动,很明显地体验到那个负担。”
这些话,恐怕不少大温华人家庭都会觉得熟悉。
有时候我们谈生活成本,总习惯盯着超市里鸡蛋、牛奶涨了多少钱。
但对于一个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家庭来说,真正沉重的,往往是那些无法轻易减少的大笔固定支出。
不过,谈到父母,孔令杰并没有刻意渲染自己的负担。
他说,父母有自己的养老金,身体也还不错,生活相对安逸,目前并不需要他在经济上承担太多。
这种回答让我印象挺深。
他没有把自己的生活说得特别艰难,也没有把照顾父母包装成什么感人事迹。
生活是什么样,就怎么说。
三、他说,只有兄弟姐妹能陪你走一辈子
采访中有个细节,让我对孔令杰这个人有了更多了解。
我问起他的两个孩子。
他说,姐姐和弟弟关系特别好,弟弟从来不和姐姐计较什么,姐姐需要帮忙,弟弟通常都会帮。
他对此很欣慰。
原因是,他从小就给两个孩子讲一个道理:
“父母只能陪你们半辈子,你的配偶和你的小孩也只能陪你半辈子,只有你的弟弟、你的姐姐能陪你走一辈子。”
所以,他希望两个孩子彼此珍惜,不要为了小事争吵。
当然,这只是他对家庭关系的一种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经历。
但从他讲述这件小事的神情和语气中,我能感受到,他很看重亲情,也很在意孩子将来怎样做人。
他没有讲什么宏大的教育理念。
只是希望自己的儿女,长大以后还能相互照应。
一个父亲的愿望,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四、一个做生意的人,为什么加入NDP?
孔令杰这次代表BC新民主党(NDP),参加列治文—史蒂夫斯顿(Richmond-Steveston)选区的省议员选举。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省级选举。
我很想知道,一个长期经营小企业的人,为什么会选择NDP?
毕竟,企业主每天都要考虑工资、税收、保险、经营成本。面对这些问题,他们未必总能与强调公共服务和劳工权益的政党保持一致。
孔令杰却没有急着向我解释什么政治理论。
他说,自己原来对政治了解不多。参与之后,遇到不理解的问题,就直接向NDP提出。
“人家是怎么说的?你们是怎么样的解决方案?或者你们是怎么对待这个问题的?”
得到解释后,他觉得一些政策有其道理。
但他也反复强调:
“每个决策都有不完整的地方。”
在他看来,一项政策很难满足所有人的要求。政府需要考虑多数人的利益,但政策实施后,如果发现问题,也应当继续修改。
这是一种相当朴素的理解。
当然,认为政策可以修改,与真正有能力推动修改,是两回事。
孔令杰能否在党内表达不同意见,又能否在当选后推动具体改变,还需要实际行动检验。
五、谈到ICBC和学校教育,他也有自己的看法

孔令杰经营汽车维修企业,与ICBC打交道是日常工作。
谈到BC省汽车保险改革,他认为,现行制度在一些方面改善了保险成本。
但我也向他提出了另一面的问题:
有些车祸伤者认为,无过错保险制度限制了他们获得赔偿的途径。这些人的权益怎么办?
孔令杰并没有完全回避这个问题。
他认为,真正受伤、需要赔偿的人,应该获得适当保障,制度中存在不足就需要调整。
随后,我们谈到了另一个在华人家长中存在争议的问题——SOGI性取向和性别认同包容教育。
孔令杰认为,这类教育的出发点之一,是减少校园霸凌,让不同背景的孩子都能受到公平对待。
他还讲起自己怎样教育孩子与需要额外支持的同学相处。
“你不要去歧视他们,你要去帮助他们,关注他们。”
“他们也需要朋友,也需要有玩的伙伴。”
但当我问到家长知情权时,他的回答同样直接。
采访中我们谈到这样一个问题,社会新闻中出现过这样的一种情形,有的学校老师告诉孩子,某些涉及性别认同的问题不要与家长讨论,而由老师处理,这是否妥当?
孔令杰说:
“那就不对了,家长有权知道所有的事情。”
我进一步问,他是否认同家长的知情权和参与权。
他回答:
“那当然,那当然。”
这段对话至少让我看到了他的一个特点:
他总是首先从自己作为父亲的经验出发,理解这些有争议的公共议题。
六、他说,史蒂夫斯顿的老人值得我们对他们好一点

谈到参选选区,我请孔令杰说说,如果当选,最想为社区做些什么。
他的回答没有从大型建设项目开始。
而是先谈史蒂夫斯顿村(Steveston Village)的小商铺。
他说,那里夏天游客很多,到了秋冬,生意就明显清淡。
因为自己做过生意,他知道生意有淡旺季意味着什么。
他希望寻找办法,让当地商户不仅夏天有生意,一年四季都能经营得更好。
接着,他谈到了老人。
他走访过一些养老机构,也和当地老人聊过天。

他说,一些老人对现有的居住、饮食和照护服务表示满意。但随着社区人口老龄化,未来仍然需要更多养老设施和居家照护服务。
尤其是那些还可以独立生活、不需要入住养老院的老人,如果能获得更多的义工适当上门帮助,就有机会在熟悉的家里住得更久。
他说:
“这些老人肯定在这里已经过了三四十年,对这个社区已经有很多贡献了,所以说他们的晚年应该由我们来承担一点,对他们好一点。”
这句话没有多少修饰,但我觉得挺有分量。
因为他自己也有年迈的父母,所以能理解老年人在晚年生活中需要什么。
他还特别提到儿童课后照护服务。
这同样来自自己的家庭经历。
两个孩子放学以后,谁去接?谁带他们参加课外活动?如果夫妻双方都要上班,怎么办?
这些问题听起来琐碎,却是很多双职工家庭每天必须面对的难题。
他认为,社区应该在这些方面提供更多支持。
至于马西隧道替换工程、史蒂夫斯顿新的紧急及初级医疗中心,他也表示支持推进。
但在这次采访里,他谈得最具体、也最自然的,更多的还是小商户、老人和孩子。
也许因为,这些都是他自己经历过、接触过的生活。
七、“我会把对待客人的宗旨,拿来对待每一个选民”
采访最后,我问他:
10月24日就是投票日了,您有什么话想对选民说?
让我意外的是,他没有说出通常人们以为的宏大口号。
他说:
“我是一个很诚恳的人。”
接下来的一句话,更像一个普通的小生意人会说的话:
“我想我会把我对待客人的宗旨,去对待每一个选民。”
他说,这些天挨家挨户敲门,听到了很多不同意见。
这些问题,他已经记了下来,也留下了居民的名字。
如果当选,他希望能够再回去找到这些居民,继续谈他们提出的问题,再把意见带到政府,看看有没有解决办法。
我听着觉得,这确实很像一个小企业老板的思维方式。
客人提出问题,要听。
事情没有解决,要跟进。
不能收了钱、做完生意,就再也找不到人。
当然,政治比经营一家汽车维修企业复杂得多。
选民也不是顾客。公共政策必须面对利益冲突、财政限制和制度约束,不可能让每个人都满意。
但如果一位政治新人愿意从认真倾听、记录问题、持续跟进开始,至少这是一种可以被选民检验的工作方式。
其实政治归根到底,并不复杂,它的起源,就是日常生活,就是柴米油盐。
一个普通人的政治起点
采访结束后,我一直在想,孔令杰最鲜明的特点究竟是什么。
是移民经历?是多年创业?还是一个小企业主突然走进政治?
我觉得都不是。
让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身上那种没有太多包装的朴实。
他会坦率承认自己原来不懂政治。
他会告诉我,父母现在生活得挺好,并不需要他承担太多经济负担。
他会认真解释,为什么希望姐姐和弟弟一辈子相互照应。
也会谈房贷、课外教育费用,以及做生意的人每个月必须面对的支出。
这些都是普通人的话题。
我们经常把政治人物称为领导者、改革者、行动者,似乎只有做出惊天动地的事情,才值得被关注。
但孔令杰的故事提醒我们,政治参与也可以从一个普通人的生活经验开始。
当然,朴实并不天然等于有能力,诚恳也不能代替政策判断。
孔令杰选择加入NDP,支持该党的部分政策,也需要面对选民对现任政府执政表现的质疑。未来能否把个人经验转化为有效的公共服务,才是检验他的真正标准。
不过,在这次采访中,我至少认识了一个没有急着把自己包装成政治家的普通人。
他从9岁移民加拿大的上海孩子,成为开叉车的年轻人;从餐饮业打工者,成为经营企业的父亲;如今,又试着走上一条完全陌生的道路。
他上有老,下有小,普通得就像邻家兄弟,普通得就得我们每个人。
每天要考虑工作,也要考虑一家人的生活。
说到底,他与我们身边许多华人中年人,并没有太大不同。
如果一定要用三个字来形容孔令杰,我还是愿意叫他:
“奋斗者”。
不是因为他已经取得了什么政治成就。
而是因为,几十年来,他一直在认真地工作,认真地养家,认真地过日子。
至于从政这条新路,他才刚刚开始。
采访最后,他再一次感叹,自己真是个小白。我送他一句话,政治这东西,坏人可以玩,好人也可以做,它其实只有一个标准,做好你自己,不违心就好。
他真诚地笑着,眼睛里有光。
文|老麦·加拿大观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