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强迫症爱好者其中之一。几年前,我开始琢磨“America”这个词。

我知道“加拿大”(Canada)这个名字源自圣劳伦斯河畔原住民 Iroquoian 语系中表示“村庄”的词,但我却不知道“America”的词源。America会不会是某个表示“自由”的拉丁词?听起来似乎挺合理。
“America means freedom”(美国意味着自由)这句话,可以追溯到美国总统尼克松、里根、老布什等,可能还有其他人。我一直想当然地认为,America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只是从来没想到要去查证。于是我去网络查了一下。谷歌搜索直接把我带到了一个名叫阿美利哥(Amerigo Vespucci)的人那里。
这个人是谁?
美国,乃至整个美洲,居然是以一个人的名字命名的?我虽然不是什么历史学家,但至少对世界上的事情还有点好奇心。我读书,我也不是与世隔绝。可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纪念他的雕像呢?画像呢?纪念馆呢?(据说美国国会图书馆曾经有过一尊他的雕像,但1851年毁于火灾,此后再也没有重建。)
我继续查下去才发现,按照大航海时代的标准,阿美利哥其实并不算一个特别举足轻重的人物。他是一名佛罗伦萨商人。当时的佛罗伦萨可是各种新点子和创造性才智的诞生地,培育出了意大利民族的壮志和冒险劲儿。
阿美利哥曾替美第奇(Medici)家族管账,几次航行到新大陆,并且比哥伦布更早、也正确地判断出,他们到达的地方根本不是亚洲(印度),而是一片此前欧洲人并不知道的大陆。他把它称为“新世界”(the New World)。他的履历基本上也就这些。
他当然不是美洲的发现者,没有完成环球航行,甚至连航海生涯都算不上特别漫长。阿美利哥就像一个只凭一首歌就走红的歌星,而此后几百年,他仿佛消失在空气中。
“America”今天的拼写形式来自德国制图师马丁(Martin Waldseemüller)。当时他正在绘制一幅新的世界地图,需要给这第四块大陆取个名字。Europe(欧洲)、Asia(亚洲)、Africa(非洲)都是阴性名称,于是他用了阿美利哥的名字,把它拉丁化并改成阴性形式,然后用新鲜的墨水在南美洲大陆地图上郑重写下了“America”。
这位制图师似乎很快就后悔了。在他后来出版的地图中,这个名字被悄悄删掉了。他说不定还想过:我当初怎么不把它叫自己的名字“马丁”呢?可是为时已晚。这个名字已经出现在别人的地图上、别人的书里。一份份地图一旦印出去,可不是想收回来就能收回来的。
同时,我们还要追溯给他取这个名字的人——他的母亲。1454年,在佛罗伦萨,一位名叫米尼(Lisa Mini)的女人生了一个儿子,并给他取名阿美利哥。这在当时的佛罗伦萨只是一个相当普通的名字,至于她为什么选这个名字,历史已经无从考证。
她绝不可能想到,五百多年后,一个拥有3.4亿人口的国家会围绕她儿子的名字,建立起自己的整个国家认同;仅仅“American”这个词,就足以在人们胸中点燃爱国主义的激情;而地球上将近三分之一的陆地面积都会冠上她儿子的名字。假如当年她更喜欢另一个名字,比如 Giuseppe、Antonio 或 Luigi,那么如今的一切……恐怕都会很不一样。
我是一个音乐家,常跟着一个乐队穿梭于美国各地巡演,因此有大量时间耗在后台休息室和小餐馆里。这正好给了我机会,把身边的人拉过来做一项非常“不科学”的民意调查。
我会问他们:“你听说过阿美利哥吗?”十个人里大约有九个会回答“没有”。
他们以为我会接着说:“他是某某乐队的贝斯手,刚刚出了一张超棒的个人专辑。”
但我接下来要说的才是最好玩的部分。我告诉他们:“美国就是以这个人的名字命名的。”
然后我就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实时发生变化——一个他们从小听到大的词,一个他们曾向其致敬、为其歌唱的词,突然之间变成了某个男人的名字。
然后他们会惊呼:“什么!?”
为什么阿美利哥这个人后来几乎从历史长河中消失了?原因似乎在于,他早年获得了太多并不完全应得的荣誉,以至于后来传记和历史书都很难昧着良心撰写他的功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