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沈观澜
近年来，CSIS推出面向公众的相关信息普及，包括《Foreign Interference: Threats to Canada’s Democratic Process》和《Foreign Interference and You》。阅读这两份报告，能看出它们共同传达了一个重要信息：外国干涉已经成为加拿大长期面对的国家安全挑战之一。它并非只发生在选举期间，也不仅针对政府官员，而是可能影响民主制度、媒体环境、大学校园、社区组织、企业机构以及普通民众的日常生活。
2025年1月29日，外国干扰加拿大选举公开听证（PIFI）调查专员霍格（Marie-Josée Hogue）在第一天的听证会上。照片：The Canadian Press / Adrian Wyld
报告强调，外国干涉不等同于正常的外交往来、文化交流、商业合作或政治表达。所谓外国干涉，主要是指某些外国国家或代表其利益的行为者，通过秘密、欺骗、胁迫、威胁或操纵等方式，试图影响加拿大社会、公共讨论和政策制定，并以此推进自身利益。
加拿大之所以成为外国干涉的目标，与其开放民主制度密切相关。开放、多元和自由是加拿大社会的重要优势，但同样可能被外部行为者利用。外国干涉往往正是借助开放社会的特点，通过合法活动作为掩护，实施隐蔽影响行动。
外国干涉的一个重要特点，是它通常不会以公开对抗的方式出现。多数情况下，它是一种长期而隐蔽的过程。外国行为者可能通过建立关系、塑造舆论、影响社区、操纵信息环境等方式，逐步扩大影响力。在选举期间，这类活动可能表现得更加明显，但实际上很多行动在选举之外已经持续多年。其最终目标并不一定是改变某一次投票结果，而可能是长期塑造公众认知、影响政策讨论、削弱社会信任，甚至改变人们对民主制度本身的看法。
加拿大公众和选民本身就是外国干涉的重要目标。外国行为者往往希望影响人们对某些议题、候选人、政党或国际事件的看法。他们可能试图放大社会矛盾，强化不同群体之间的分歧，制造愤怒和不信任，从而削弱社会凝聚力。有时候，外国干涉并不追求让公众支持某个具体立场，而只是希望让社会更加分裂，使公众对事实、媒体和政府失去信心。
民选官员和政府官员也是重要目标。联邦、省、市三级政府官员，以及公务员、政党工作人员和政策顾问，都可能成为外国行为者试图接触和影响的对象。某些情况下，这种接触看起来只是普通的社交活动、商务往来或文化交流，但其真正目的可能是建立长期关系，获取敏感信息，或者在未来关键时刻施加影响。外国行为者有时会通过赞助活动、组织访问、提供资源或建立友谊关系来培养影响力，而这种影响往往需要多年时间才能显现。
加拿大的多元文化社区同样可能成为外国干涉的重点目标。许多加拿大居民与原居国仍保持家庭、文化、经济或情感联系。一些外国政府会利用这些联系，对相应的移民社群施加影响。某些社区成员可能受到威胁、骚扰、监视或社会压力，以支持特定政治立场，或保持沉默。报告特别指出，这类现象被称为“跨国镇压”（Transnational Repression），即外国政府试图将其控制范围延伸至本国边界之外，对居住在其他国家的人士进行影响和压制。
跨国镇压的方式并不总是暴力性的。有时表现为监视和跟踪，有时是针对原居国的亲属施压，也可能通过网络骚扰、公开个人信息、散布谣言、损害名誉等方式实施。对于受害者而言，这种压力往往会造成持续的恐惧感和孤立感，并削弱他们参与公共事务和表达意见的意愿。
媒体和信息空间是外国干涉的另一个重要战场。外国行为者可能试图影响传统媒体、社区媒体和社交媒体，通过操纵信息环境来塑造公众认知。他们可能传播虚假信息、放大争议话题、攻击可信媒体，或者利用网络平台制造混乱。近年来，随着人工智能和社交媒体的发展，这类行动变得更加容易实施，也更难被发现。
报告特别区分了“错误信息”（Misinformation）和“虚假信息”（Disinformation）。错误信息通常是无意传播的不准确内容，而虚假信息则是有意制造和传播、旨在误导公众的信息。外国干涉活动往往利用虚假信息来影响公众判断、改变讨论方向、削弱信任，并制造社会对立。
大学和研究机构也是外国干涉关注的重要领域。外国行为者可能试图影响研究方向、获取知识产权、接触敏感技术，或者通过资金、合作项目和人才计划建立影响力。学术交流本身是正常且有价值的，但当合作关系缺乏透明度，或者真实目的被刻意隐瞒时，就可能产生风险。报告强调，开放科研环境与国家安全并非对立，而是需要在开放合作和风险管理之间取得平衡。
为了实现这些目标，外国干涉通常会采用一些相对固定的手法。
首先是“套取信息”（Elicitation），即通过看似普通的对话诱导他人透露有价值的信息。很多人并不会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收集信息，因为问题往往隐藏在日常交流之中。
其次是“培养关系”（Cultivation）。外国行为者可能通过长期建立友谊、业务往来甚至亲密关系，逐步赢得目标对象的信任。随着关系深入，对方可能提出一些看似合理的小请求，而这些请求最终可能发展为获取信息、提供帮助或施加影响。
第三是胁迫与勒索。外国行为者可能利用掌握的私人信息、经济利益或家庭关系，对目标施加压力。有时这种压力并非直接针对个人，而是针对其海外亲属或社会关系网络。
第四是非法融资和隐蔽资金流动。外国行为者可能利用代理人、企业或第三方渠道提供资金，以影响社区活动、公共讨论或政治参与。
第五是网络攻击。钓鱼邮件、恶意软件、账户入侵和数据窃取，已经成为现代外国干涉的重要工具。许多网络攻击的最终目标并不是破坏系统，而是获取信息，为后续影响行动提供支持。
第六是信息操纵和虚假信息传播。社交媒体平台使外国行为者能够以极低成本接触大量受众，通过持续发布内容、制造争议和放大情绪来影响社会讨论。
面对这些风险，CSIS特别强调，外国干涉并不是一个只能由情报机构解决的问题。保护民主制度和社会信任，需要整个社会共同参与。
对于普通公众而言，最重要的是保持信息辨别能力。看到具有强烈情绪色彩、来源不明或明显试图制造愤怒和对立的信息时，应当保持谨慎。在转发信息之前，应尽量核实来源，避免成为虚假信息传播链条中的一环。
在个人信息保护方面，应谨慎分享敏感资料，尤其是在网络环境中。陌生人对个人背景、工作内容、人际关系或专业信息表现出异常兴趣时，应提高警觉。对于来历不明的邀请、赞助、合作机会或全额资助旅行，也应保持必要的审慎态度。
简而言之，民众需注意四个警惕——当有人要求你隐瞒关系、隐瞒资金来源或隐瞒真实目的时，应当提高警惕；当有人不断试图获取与你工作、研究或组织有关的内部信息时，应当提高警惕；当有人利用利益、身份、家庭关系或其他压力影响你的决定时，应当提高警惕；当你发现某些信息来源不明、内容极端、刻意制造对立时，也应当保持独立思考和核实习惯。
对于社区组织而言，透明度是最重要的防护措施之一。资金来源、合作关系、决策机制和组织治理越透明，越不容易被外部力量利用。建立明确的利益冲突政策和信息公开制度，也有助于增强组织的独立性和公信力。
对于学校、媒体和研究机构而言，加强风险意识教育同样重要。了解外国干涉的常见模式，并不意味着排斥国际合作，而是帮助机构更好地判断风险，在开放与安全之间取得平衡。
归根结底，外国干涉不是关于身份的问题，而是关于行为的问题。它关注的不是一个人来自哪里，而是他在做什么；不是他说什么语言，而是是否存在隐蔽、欺骗或胁迫行为；不是文化联系本身，而是是否有人试图利用这些联系秘密影响加拿大社会。
从公共教育角度看，这两份报告最重要的信息是：外国干涉不是遥远的抽象概念，而可能通过社区活动、媒体传播、网络互动、学术合作、政治捐款、人际关系和组织合作进入日常生活。
防范外国干涉也并不意味着对外界封闭或对他人不信任，而是要求个人和组织具备更强的信息辨别能力、程序意识和透明意识。外国干涉最大的危险，往往不在于某一个具体事件，而在于它长期侵蚀公众信任、削弱社会凝聚力，并让人们逐渐怀疑民主制度本身。
正因如此，防范外国干涉不仅是国家安全问题，也是公民教育问题、媒体素养问题和民主文化问题。报告最终强调的是一种“民主韧性”（Democratic Resilience）的理念。
开放社会的优势在于自由、多元和包容，但这些优势并不意味着毫无防备。真正健康的开放社会，既不会因为风险而关闭自己，也不会因为开放而失去警觉。它既尊重事实和证据，也能够识别操纵和欺骗；既欢迎国际交流，也坚持透明和独立；既保护言论自由，也维护民主制度的完整性。
加拿大人社会应在自由、多元和开放的基础上，建立足够的透明度、判断力和社会韧性，使民主制度能够在复杂国际环境中持续健康运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