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拉加斯的回应：记录恐惧与等待

委内瑞拉目前有近900名政治犯，数字像阴霾一样笼罩在任何挑战权威的人头上。在当下的迫害氛围以及最近宣布的国家紧急状态、允许安全部队逮捕任何被视为外国势力合作者的人下，本报道中所有受访者的姓名均已修改，以保护其人身安全与自由。

这不是地震

75岁的埃琳娜*（Elena）住在富特蒂乌纳（Fuerte Tiuna）附近。那里是委内瑞拉主要军事综合体，也是武装部队最高司令部所在地。她回忆说，1月3日凌晨2时，巨大的爆炸声让她从床上惊醒。起初，极度恐慌让她以为发生了自然灾害。

我大喊着跑出去：地震了！地震了！我当时陷入绝望，因为声音太大了，建筑物震动得非常剧烈，震耳欲聋。埃琳娜向加拿大国际广播电台（RCI）讲述时，仍然十分焦虑。她的女儿当时不得不摇醒她，让她回到现实中。

妈妈，我们早知道这会发生……这不是地震，他们在攻击富特蒂乌纳。 

从窗户望去，埃琳娜和她的儿子目睹了他们形容为战争的画面。为了安全，她的儿子躲在门框处，看到远处的军事建筑上方升起巨大的火焰。

事发三天后，埃琳娜仍在提防，未敢外出，只依靠VPN翻墙上网。她正疯狂地删除设备上所有政治评论的痕迹。 

我正在删东西，因为我以前分享过很多政治内容。我儿子一直叮嘱我：‘这样做，这样做’，她承认道。她深知在今天的委内瑞拉，一条简单的WhatsApp信息都可能被视为叛国罪。

拒绝外国干涉

在平民如埃琳娜寻求自保的同时，了解政治局势的人则在评估美国军事行动的人力成本。当中包括在圣诞假期后于1月4日返回加拉加斯的安东尼奥（Antonio）。他告诉 RCI，正以一种务实但也拒绝外国干涉的复杂心态观察着这座城市。

在安东尼奥看来，如果马杜罗没有拒绝之前的协议，这一切本可以避免。五十多岁的他表示，过去和未来都不会是查韦斯主义的拥护者，但他认为1月3日的袭击不仅违反了国际法，还代表了一种令人不安的干涉。他将马杜罗被捕称为绑架，但也不得不承认打击实在精准。

这也许是最好的解决方案……一场外科手术式的干预，尽可能减少损失、尤其是平民的伤亡。

官方死亡人数仍然未知**，委内瑞拉当局对此保持沉默。然而据已知消息，在卡蒂亚拉马尔（Catia La Mar），80岁的老太太冈萨雷斯（Rosa Elena González）是美国轰炸中的平民受害者之一，她的葬礼已经举行。

与此同时，古巴政府确认有32名古巴战斗人员在袭击中丧生。哈瓦那方面称，这些军人当时正在执行制度保护与防御任务，并在激烈抵抗或轰炸中牺牲。古巴为此宣布全国哀悼两天。

委内瑞拉国防部长洛佩斯（Vladimir Padrino López）谴责称，总统安保团队的大部分成员被冷酷地射杀，但未有提及具体伤亡数字。

当官方话语聚焦于袭击的影响时，恐惧已渗透进居民的日常生活。对安东尼奥来说，除了轰炸，真正的恐怖在于社会监控。他提到了一个朋友儿子的案例：他是一名模范生，仅因在群聊中发了一条信息，就被监禁了数月。

人们很害怕……一个好朋友的儿子在2024年7月30日——即总统大选后——被捕，至今仍在狱中，原因仅仅是他们在公寓楼的群聊里发现了一条反对马杜罗的信息。

他认为，这解释了为什么自1月3日星期六以来，尽管偶尔会有支持政府的游行，但每到下午6点后，加拉加斯街头就会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脆弱与等待

1月3日晚，洛伦佐（Lorenzo）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经历了自1989年加拉加斯骚乱（El Caracazo）以来的多次危机。

加拉加斯骚乱是一场引发抗议和抢劫的浪潮，事件令宪法保障暂停。官方数据指事件造成276人死亡，但根据人权组织研究，死亡人数可能高达3000人。

洛伦佐住在空军基地拉卡洛塔（La Carlota）附近，他学会了通过发动机的声音来衡量国家的稳定程度。发动机的声音让他想起这座城市过去的其他轰炸，如1992年由查韦斯（Hugo Chávez）领导的政变。

在美国发动袭击的那晚，爆炸停止后，他的伴侣试图安抚他。

凌晨3时左右，爆炸声停了。‘我们不知道这会持续多久，先休息吧，’他对我说道。最后我在心动过速的折磨下勉强入睡。

周日，洛伦佐观察到加拉加斯处于一种等待状态，并带有一种多年来已习惯的相对正常。但他注意到一个不同点：政府当时尚未部署武装团体（colectivos）进行恐吓。

然而，一切在1月5日星期一发生了变化。下午2时，武装团体开始逐车搜查、逐个检查手机。一切又变回了那种悲惨的‘正常’，更接近我们熟悉的那个剧本了，他解释道。

同日，委内瑞拉国家新闻工作者工会（Sindicato Nacional de Trabajadores de la Prensa, SNTP）报告称，至少有14名记者和媒体从业员在报道新一届议会开幕时，在国民议会附近被安全部队逮捕。其中13人供职于国际媒体，1人供职于国内媒体。截至发稿时，已有13人获释，1人被驱逐出境。

在这种背景下，洛伦佐总结说，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正如我自1989年以来吸取的教训，必须等待。等待。我想我们甚至不再祈求了……至少不会刻意祈求，尽管这次可能会有所不同。

四十多岁的洛伦佐将委内瑞拉的这种常态描述为一种面对匮乏的听天由命。他直白地总结了日常生活：委内瑞拉就是委内瑞拉……没电了？电会回来的。没水了就没水。闭嘴吧。

尽管马杜罗被捕，罗德里格斯（Delcy Rodríguez）被任命为临时总统（该国首位女性领导人），但他并未感到威胁消失，威胁只是换了一种形式。许多人都有同样的看法。

这就是‘两害取其轻’。什么是较轻的伤害？只能等待。

泡沫破碎

RCI 还采访了丹尼尔（Daniel），一位年轻的委内瑞拉裔加拿大人。他此前回到故乡，试图在看似已度过最暴力时期的加拉加斯重建生活。

丹尼尔曾经历过这座城市被视为全球最危险城市的年代，他认为近年的变化曾令人瞩目。加拉加斯过去变得不一样了，有一种安全感……这也是我回来的原因，他说。

然而，上周六的轰炸粉碎了这种幻象。丹尼尔和妻子在爆炸发生时开着窗户，家里断了网，只能靠断断续续的信号尝试了解局势。

现在，他最担心的不再是普通犯罪，而是审查与镇压。

这里没有说话或呐喊的自由……我认为除了报复，大家最害怕的是那些武装团体（colectivos）。

为作预防，丹尼尔在远程办公时采用了技术备份。我联系了另一家服务商……通过无线电频率……我会同时保留两个互联网供应商一段时间，他表示这是为应对网络切断。

和埃琳娜、安东尼奥及洛伦佐一样，丹尼尔不会放弃在委内瑞拉的生活，而是带着生活必需品留在家中，观察这个习惯于长期处于警报状态的国家如何进行权力重组。

加拉加斯依然在那里。正如埃琳娜所言，烟雾仍从富特蒂乌纳的山丘散发，街道在监控下仍然保持沉默。

这是一个在早餐时得知新总统就职、晚餐时等待今晚局势发展的城市；而像冈萨雷斯这样的受害者家属，则在极度孤独中埋葬他们的亲人。

*所有受访者均要求匿名，以保护本人及亲属的安全。RCI在报道中使用了化名。

**最新（1月8日）委内瑞拉内政部长卡贝略（Diosdado Cabello）宣布，美军在加拉加斯抓捕马杜罗的行动，致今共造成100人死亡，另有相约人数的伤者。马杜罗的腿部及其妻子的头部亦受伤。

Maria-Gabriela Aguzzi de Radio Canada International, adaptation en chinois par Donna Ch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