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着脚下干枯的枝丫杂草,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陈再平用手指着前方,这儿以前是四合院,那儿有个亭子,另一边是文化长廊……2023年8月29日,回忆起这里的一草一木,陈再平仍如数家珍般,“就像是我自己的孩子一样,一手把它养大的。”
这里,曾是国家2A级景区“蜀南茉莉香都”,系四川省乐山市犍为县重点打造的旅游项目之一,2013年曾荣获四川省旅游行业最高奖——“金熊猫”奖。作为景区老板,陈再平个人也曾多次获得当地旅游突出贡献奖。
如今,该景区辉煌不再,已无奈停业,最终被拍卖易主。2021年2月,蜀南茉莉香都景区被取消国家2A级旅游景区质量等级。令人唏嘘的是,一个多月后,该景区部分设施毁于一场大火,如今剩下的建筑也破败不堪。
伴随着自己一手打造的景区“沉浮”,陈再平也从身家千万的大老板,一路从人生顶峰“下坠”,直到公司破产成为失信被执行人。
回首自己的创业历程,陈再平至今觉得当初的选择方向是对的,“桫椤湖具有得天独厚的旅游资源,又正逢乡村振兴的大好机遇,搞农家乐、休闲度假游等肯定是没有错的。”然而,商场如战场,他的事业曾经迎上机遇乘风登顶,但后来的发展也超出了他的预想。胜败,皆可鉴之。
发家:
矿工瞅准桫椤湖旅游潜力
开办农家乐购买游船,成立旅游公司
今年54岁的陈再平出身农家,生于乐山市犍为县芭沟镇一个农民家庭,从小在芭石铁路边听着嘉阳小火车的汽笛声长大。
初中毕业后,他在家中务农,后来干过多个工作,曾在乡政府当过临聘蚕桑技术员,去矿上挖过煤,也帮人开过车。
几年后,由于哥哥买了一个小煤矿,陈再平便去哥哥矿上当矿工挖煤,也协助做一些管理工作,后来当了矿长。那些年,小煤矿还比较挣钱,“哥哥给我分了几百万。”
彼时,恰逢“嘉阳小火车去留”争议声不断。关于这段历史,乐山文旅局微信公众号发布的《嘉阳小火车的前世今生》如此记载道——
“2003年,由于运营入不敷出,拆除小火车和芭石铁路的意见再次被提出来。公司领导深入思考小火车去留,三个火痴用‘影、像’掀起嘉阳的保路运动,随后国内外媒体的大面积报道、外国友人的关注引起了政府部门的重视,芭石铁路和蒸汽小火车得以保留。”
陈再平敏锐地感觉到机会来了!
“以前挖煤的时候,我们很多煤炭需要通过桫椤湖水运到大马码头,再用货车运出去。”他觉得桫椤湖景色太美了,如果小火车被保留的话,以后肯定会有很多游客来坐小火车、逛桫椤湖。
桫椤湖原本不是湖。上世纪80年代,坛罐窑水电站横断马边河,水位上升,形成纵向流域18公里、水域面积150公顷的开阔湖面,因附近遍生被誉为“植物活化石”的原始桫椤林,桫椤湖因此得名。
2004年年初,陈再平在水电站大坝旁租下一块地,创办“永平农家乐”,寓意“永远平安”,而后来嘉阳桫椤湖景区的大马码头就在农家乐对面。经营一段时间后,他将农家乐改名为“桫椤山庄”,并成立犍为县桫椤湖旅游开发有限公司。
桫椤山庄成立以来,陈再平一直在思考,如何打破传统农家乐单一模式?在他看来,传统农家乐通常只提供餐饮、棋牌活动,同质化十分严重。一心想在事业上进一步突破的他,下定决心,既然要做就要做好。
2005年,陈再平购买两艘游船和两艘快艇,在桫椤湖上供游客泛舟游玩。在他带动下,随着游客逐渐增多,附近一些村民也开办多家农家乐,并将船只投入运营。因生意不错,围绕着多家农家乐和泛舟湖泊的游船,桫椤湖也被更多人知晓。
巅峰:
借力旅游环线投千万打造2A景区
一年吸引游客24万人次曾屡获旅游大奖
从2009年开始,乐山市犍为县着力打造芭(沟)马(庙)旅游环线,到桫椤湖观光旅游的人越来越多。桫椤山庄当时接待规模有限,陈再平意识到,应该把握这一机遇,打造独具特色的乡村休闲娱乐目的地。
茉莉花是犍为特色产业之一,当时桫椤湖下游的清溪镇茉莉花种植规模上万亩。2010年,陈再平在清溪镇沉犀村重新选址,与朋友合伙斥资上千万元新建了一座集食、住、行、游、娱、购为一体的蜀南茉莉香都,成为犍为黄金旅游环线(嘉阳小火车-芭马峡-桫椤湖-蜀南茉莉香都-清溪古城-犍为文庙)的重要一环。
蜀南茉莉香都景区南靠马边河,北侧紧邻万亩茉莉花田,被万亩茉莉花紧紧围绕,形成绿色、香气环绕的生态氛围。景区提供特色乡村酒店住宿、美味地方菜肴、茉莉花基地观光体验、茉莉花茶艺、桫椤湖游船、沙滩休闲娱乐、各类水上活动、浅水游泳等。
2012年,陈再平又打造了乐山地区第一家水上漂流项目,从桫椤山庄到蜀南茉莉香都,全长约5.5公里。“上游可泛舟桫椤湖、农家乐休闲,中游体验漂流激情,下游茉莉花观光、餐饮娱乐及休闲度假等,产品业态丰富了,我们也加大了宣传力度。”
同年,蜀南茉莉香都景区先后被评为国家2A级景区、四川省四星级乡村旅游酒店。乐山当地媒体于2014年刊登的一篇文章显示,“在犍为,蜀南茉莉香都这两年异军突起,仅2013年就吸引游客24.38万人次。”
那两年,是属于陈再平及蜀南茉莉香都景区的“高光时刻”。2013年9月12日,该景区荣获四川省旅游行业最高奖——“金熊猫”奖。2014年,景区再获“四川省百强农庄”称号,俨然成为一个异军突起、冉冉上升的“明星景区”。作为景区老板的陈再平,也曾多次获得犍为当地旅游突出贡献奖。
雄心勃勃的陈再平显然不满足于此,当时他心中有个“小目标”——最终要将蜀南茉莉香都景区打造成4A甚至5A景区。为此,他花费40万元专门聘请专业机构对景区进行提升策划暨概念性规划,探索2A升级5A全域景区的规划实施路径。
破产:
面对游船停运等影响未能挽回客源
连连亏损股东退出 公司最终破产拍卖
然而,蜀南茉莉香都景区的发展并非一帆风顺。
红星新闻记者了解到,为了将嘉阳桫椤湖景区打造成国家4A级旅游景区,犍为县于2014年投资3.8亿元改建了县城至小火车起点站、县城至桫椤湖游船起点站旅游通道共计35公里,新建了桫椤湖旅游大道11公里。同时,还完善了景区交通配套设施。
原本蜀南茉莉香都景区在旅游环线必经之地,但新修的清溪至大马快速路不经过该景区。该景区游客量出现了下降。
犍为县旅游景区管委会曾就这条旅游大道作出回复,该项目是由勘测设计部门反复勘测后进行的优化设计,犍为县交通局按设计要求进行建设。
另外,该景区附近有七八家农民的养鸡场,其中3户距景区较近。“特别是夏天,鸡粪有臭味,还有蚊子苍蝇。”陈再平说,这也制约了景区的发展。
2018年8月,犍为县旅游景区管委会曾就他反映的养鸡场问题回复表示,依据2017年犍为县政府办印发的《关于犍为县畜禽养殖区域划定方案的通知》,清溪镇沉犀村4组、5组均为限养区,限养区域养殖规模实行总量控制,杜绝增量、减少存量;所有养殖场干粪均为一周一清理,清理后干粪运至外地还耕种菜;养殖场经环保局抽样监督监测,结果低于畜禽养殖业污染物排放标准;未发现粪污乱排行为及污染环境问题。
“最艰难的时候,员工工资都无法正常发放,连连亏损也让不少股东退出了股份。”陈再平向红星新闻记者回忆,有一段时间真的很痛苦,甚至想放弃了,但从内心讲真的不甘心,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辛勤付出付诸东流。为此,他不断加强景区营销,维持景区发展。
2013年前后,犍为县招商引资引入一家外地企业搞桫椤湖旅游综合开发,在大马码头兴建游客中心等,将包括陈再平及其他村民的游船都纳入统一管理。
期间,村民们投入巨资将旧船全部更换成新游船,并按要求统一进行风貌装修。“一艘游船多的花费三四十万元,少的也要10多万元。”一位村民向红星新闻记者回忆,那时候高峰期一个月轻松挣上万元,淡季也有三四千元,游船成为他们一年中最主要的收入来源。
转折发生在2017年。当年上半年,陈再平及其他村民接到通知,因涉及到饮用水源保护区,大马码头附近农家乐要停业,所有游船停运。
公开信息显示,桫椤湖国家湿地公园于2011年试点建设,2017年通过原国家林业局验收。因犀牛沱水厂取水口建于大马码头附近,桫椤湖部分河段于2013年就被划为饮用水源一级保护区。
2017年7月4日,犍为县旅游景区管委会发出《关于停止桫椤湖游船经营活动的通知》称,饮用水源一级保护区内禁止从事旅游、游泳、垂钓或者其他污染饮用水水体的活动等。即日起停止一级饮用水源保护区内游船经营活动,所有船只严禁停靠在大马旅游码头。
此后,陈再平及其他村民的游船均停运。对蜀南茉莉香都景区而言,原本游船、山庄、漂流、度假村等是一个完整产品,游船停运也对客源造成了影响。
对于所有游船停运等禁止活动,2018年8月,犍为县旅游景区管委会曾回复表示,景区管委会是根据相关法律及犍为县环保局函件拟定的通知。
在一系列因素和形势变化影响之下,陈再平和他的蜀南茉莉香都景区一直未能找到更好的“破解之道”。至2018年年中,该景区最终无力支撑,关门歇业。
当年,犍为新万兴农业融资担保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万兴担保公司”)以债权人身份向法院提出,对犍为县桫椤湖旅游开发有限公司进行破产清算。天眼查显示,新万兴担保公司大股东及实控人为犍为县财政局。
陈再平的犍为县桫椤湖旅游开发有限公司相关资产评估价为588万元,最终拍卖以195万元成交,现属于新万兴担保公司旗下投资公司所有。此外,登记在陈再平个人名下的游船和快艇流拍。
探访:
景区停业,已被取消2A等级
部分设施因火灾烧毁 剩下建筑荒废破败
那么,被拍卖的蜀南茉莉香都景区现状如何?
不久前,陈再平带着红星新闻记者来到清溪镇沉犀村,只见景区大门及周围被铁丝网拦着,网上挂着“当心火灾”“注意安全”警示牌。
从铁丝网一处缺口进入景区,踩着脚下干枯的枝丫杂草,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陈再平用手指着前方,这儿以前是四合院,那儿有个亭子,另一边是文化长廊……回忆起这里的一草一木,他依然如数家珍,“就像是我自己的孩子一样,一手把它养大的。”
看着杂草间残存的黑色灰烬,他声音有些哽咽,“没想到被火烧了!”他记得火灾那天是2021年3月13日,但他第二天才看到别人发来的起火视频,跑到现场忍不住大哭了一场。因为这场大火,景区许多设施已烧毁,剩下的部分建筑如今也已破败不堪。
红星新闻记者了解到,2021年2月3日,乐山市旅游资源规划开发质量评定委员会发布公告,同意取消蜀南茉莉香都国家2A级旅游景区质量等级。
在距离蜀南茉莉香都景区约2公里一处河滩地上,整齐地排列着曾在桫椤湖上风光无限的20多艘游船和快艇,但发动机等设备基本都不见了,船舱里布满污垢。游船旁,一丛丛芦苇无力地随风飘荡。
沿着马边河上行,是当初该景区数公里的漂流河道。“当初这里是乐山地区第一家水上漂流项目!”陈再平羡慕地说,“这些年犍为周边几个区县都搞了漂流项目,人家生意都还不错呢!”
再往上游走,来到坛罐窑水电站,是当年蜀南茉莉香都漂流的起点,桫椤山庄农家乐如今已杂草丛生,河边廊道木板腐蚀殆尽。陈再平指着廊道尽头,“那里曾是我们的游船和快艇码头。”
对岸,便是嘉阳桫椤湖景区(桫椤湖国家湿地公园)游客中心,以及若干栋已停工的建筑。
8月29日,星期二,红星新闻记者在游客中心大厅里并未看到游客身影,只有几位工作人员在吃饭聊天,显得冷冷清清。
随后,红星新闻记者沿湖边向上游徒步,发现多处有饮用水水源保护区的标牌。约1.5公里外看到迁建的取水口,取水口处有饮用水源一级保护区的标牌。据了解,该处新取水口于2018年完成迁建。
思考:
商场如战场,胜败皆可鉴
坚信当初选择是对的 仍希望为社会做贡献
从巅峰时的风光无限,到如今破产拍卖的低谷,回首自己跌宕起伏的创业历程,陈再平至今觉得当初的选择方向是对的,“桫椤湖具有得天独厚的旅游资源,又正逢乡村振兴的大好机遇,搞农家乐、休闲度假游等肯定是没有错的。”
红星新闻记者走访发现,蜀南茉莉香都红火时,周边也建起另一家乡村度假酒店和一个康养地产项目,但如今一个未投入营业,另一个处于停工状态。
“如果自己之前能得到更多支持,债权人不申请破产的话,可能蜀南茉莉香都还不至于彻底死掉。”看着荒废的景区和桫椤山庄,陈再平不停叹气,“真的太可惜了!”
从曾经身价千万的老板,到如今公司破产成为失信被执行人,陈再平被向法院申请执行的金额超过2000万元。
商场如战场,胜败皆可鉴,蜀南茉莉香都景区的“沉浮”让人唏嘘深思。
对此,一位多年从事旅游行业的业内人士表示,在乡村振兴战略背景下,各地乡村旅游开发如火如荼,但与其他行业相比,旅游业本就具有敏感性特征,乡村旅游开发需要面对的风险更多,如市场风险、外部协作条件风险、自然灾害与环境风险、政策风险和社会风险等,在进行决策时必须做好风险管理工作,提前预测和管控,将可能的损失降到最低,才能保持可持续发展。
据了解,2020年年底,陈再平回老家砍树枝时不小心摔断腿,一度无钱医治,生活也陷入困境。后来他找到犍为县文旅部门求助,现在他每个月从文旅部门领取2000元生活困难补助,以维持自己的生活。
回想自己的创业人生,他有些伤感地喃喃自语:“我也真心希望为社会做贡献啊!”
桫椤湖上,游船驶过荡起的浪花,将几个废弃矿泉水瓶推向岸边,只剩下马达轰鸣声在寂静的山谷间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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