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6月,江都区“老旧小区改造项目”开工,此后的两年间,江都区有52个小区上百幢居民楼被粉刷一新。就在项目完工后不久,江都区政府却告诉来自上海的3家施工方,你们签订的合同是假的,杨军背后的领导也不存在。此时,3家施工方已在材料、工人工资等项目上垫资上亿元。且杨军还以“好处费”等为由,骗取3家上海施工方4000多万元。
“杨军安排社区负责人配合施工,带我们进区政府送材料,还有领导到现场视察工作,这些都是假的?”一家施工方负责人周丽说她很难以置信。至案发,3家上海施工方被骗了4000多万元。
2023年5月22日,杨军等人因涉嫌诈骗罪被提起公诉。
8月初,上游新闻(报料邮箱:cnshangyou@163.cim)记者在江都区走访中了解到,该事件在当地备受关注,一个骗子如何让52个小区的负责人“配合”他完成诈骗,成了当地人讨论的话题。
上游新闻记者获悉,此案原定于8月10日开庭审理,8月9日晚被通知审理延期。
▲江都区52个小区都在改造范围内。摄影/上游新闻记者 沈度
做局:“1.5亿元财政预算”的大工程
周丽对杨军的第一印象并不好。杨军通过中介朋友认识周丽后,曾以经营、做工程、抵押借款等方式向周丽借钱,被委婉拒绝。杨军并没有就此断了与周丽的联系,多次邀请周丽到江都,称可以帮她介绍工程和当地领导。
周丽回忆,杨军第一次带她见领导是在2019年的冬天。“当天晚上,杨军介绍我认识了江都区规划局的‘高书记’,我们在河边虽然只简单聊了几句,但杨军透露了一个消息,江都老旧小区改造项目都是‘高书记’批的。”周丽很快发现了其中的问题。“上海的老旧小区改造都是住建部门在负责,怎么扬州是规划部门在管?”杨军告诉她,江都是小地方,没法和上海比。因为没有参与的想法,周丽也就没有再多问。
此后的几个月,杨军和周丽的联系越来越频繁,杨军不仅给周丽引荐了江都区政府领导的“秘书”孙燕,还和周丽说,通过他的沟通,“高书记”愿意把江都区老旧小区改造的项目交给她做。并让她在扬州注册一家公司方便运营,期间还曾带着“高书记”到周丽上海的公司和别墅去考察了实力。
按照杨军的要求,周丽以其弟弟的名义在扬州注册了一家置业公司,两人口头约定,周丽和杨军各占50%股份。公司还没开始经营,杨军就送来了一份大礼。
“他和‘孙秘书’给我看了一份涉及司法拍卖价值5750万的收购合同,合同上被收购的建筑物被登记在置业公司名下,并盖有扬州市财政局公章。”周丽说,杨军称这是他此前和领导打算一起搞的项目,现在出了点问题,所以他想继续收购,和周丽一起开发赚钱。能在短短几个月就把价值千万的司法拍卖项目拿到手,周丽认为杨军还有些本事。
此后,杨军以“承揽老旧小区改造工程需要打点领导”等名目,开始从公司拿钱。到项目签约前,杨军已从周丽处拿走了300多万元。
据相关证据显示,杨军曾和规划局“高书记”向周丽许诺,老旧小区改造的项目有1.5亿元的财政预算,预付款就有4500万。
▲区政府宿舍楼也在改造范围内。摄影/上游新闻记者 沈度
骗局:帮“书记”营救被绑架情人
2020年6月12日,“高书记”给周丽带来了一份《江都区住宅小区修缮改造合同》,合同中还附有一份报价单,约定了房屋外立面、避雷针、屋面防水、雨水管道、外墙窗、脚手架等项目的计价和付款方式。“高书记”告诉周丽,最终按照审计价格结算。
▲改造期间,现场搭起了脚手架。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上游新闻记者看到,这份工程合同上甲方是“江都区人民政府规划局”,加盖公章为“扬州市江都区规划局”。而此时,江都区规划局早已完成机构改革,更名为扬州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江都分局,且该局从没有“江都区人民政府规划局”的官方名称。对于这些疑点,因杨军和“高书记”的密切关系,周丽并没有注意。
▲规划部门名称使用有明显错误。摄影/上游新闻记者 沈度
一个月后,“扬州市江都区规划局”给周丽的公司出具授权书,授权周丽弟弟为江苏省扬州市江都区旧房维修改造负责人。杨军告诉周丽,“孙秘书”就是这个项目的总指挥。“我还发消息祝贺过‘孙秘书’,她没有否认。”周丽回忆,那段时间,她和“孙秘书”“高书记”见过几次,也送过一些礼物,都是为了让他们能在项目上提供帮助。
合同签订了,开工又遇到困难。周丽说,根据杨军的说法,项目签订后一个月左右就要开工。周丽带着工人来到扬州,项目却无法开工,4500万预付款也没有到账。周丽打了退堂鼓,多次向杨军表示不愿意再继续合作。为了稳住周丽,2020年11月,“江都区人民政府”与周丽签订《补充协议》,约定一方不履行合同,要赔偿另一方工程造价的20%作为毁约赔偿金后,才打消了周丽的顾虑。
2021年6月25日,合同签订一年后,周丽终于拿到了“扬州市江都区人民政府”出具的旧房维修施工开工证,6月28日,第一个小区开始施工。
周丽说,能顺利开工,是以帮助江都区一位领导营救情人为前提。红星新闻曾提到,2021年5月,杨军向周丽介绍了一个叫“李书记”的人,称“李书记”和江都区一把手平起平坐。“李书记”告诉周丽,自己的情人在外地被绑架,需要170万,如果周丽给他,端午节后政府有100亿元资金到账,到时可以给她公司打3到5亿元。以此为由头,2021年5月21日至6月10日之间,杨军以“给‘李书记’帮忙”为由,从周丽处拿走了280万元。
社区:天上掉下免费馅饼
2023年8月,上游新闻记者在区政府宿舍、双仙公寓、北园新村等被改造小区看到,小区外立面和楼道内墙壁都被修葺一新,部分建筑还做了防水涂层。对比改造前图片,原来脱漏的墙壁和瓷砖已被清理,工人对墙面找平后,重新对外立面进行了粉刷。
▲工人正在对楼道墙面进行粉刷。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社区居民和周边中介称,这些小区的房龄在二十多年左右,2022年下半年完成的外立面改造,是市政工程,粉刷后还对下水管道也进行了改造。
上游新闻记者了解到,当时共有包括周丽在内的3家公司累计对江都区52个小区上百幢居民楼进行改造。
▲小区居民称,该项目为市政工程。摄影/上游新闻记者 沈度
“他给我们安排的都是特别老旧的小区,工程量很大。”另一家工程公司负责人表示,在施工前社区组织业主代表一起了解施工流程、选择外墙粉刷的颜色,施工期间曾给工人送了慰问品,施工结束后,多个被改造小区还送了锦旗,施工过程很顺利。
社区负责人证实,这项财政拨款的“市政项目”有另一套说法。一名负责人提到,2021年6月28日,杨军找到他,表示要对小区外墙免费出新,并告诉他电话号码是区里给的。“我一听还有这好事,就叫他来社区当面把情况了解下。当天下午见面后,他说现在功成名就了,要对家乡做点好事,回馈社会。最主要的还有个私心,想在江都做个外墙出新样板,参加高邮、宝应外墙出现的工程招标。”该负责人称,他第二天找到业委会成员,把情况进行了通报,大家一致赞成。于是由业委会与杨军签订了免费协议,社区作为见证方也参与了签字。改造过程中,小区居民找到社区询问是否可以1栋和2栋之外的楼栋也进行改造,社区把居民的意见反馈给杨军后,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该负责人还提到,2021年底左右,杨军再次找到他,提出是否可以对社区所管辖的其它小区也进行改造,他同意了杨军的提议。到案发时,杨军所安排的工程队对该社区的45幢居民楼进行了改造。
根据江苏省相关规定,老旧小区外立面改造需要由住建部门审批,并需要向多个部门进行报备。两年时间内,52个小区没有审批手续为何能顺利开工?另一名社区负责人在接受红星新闻记者采访时回应称,当时杨军只是说来给居民改造小区,自称他们的工程是做好事的。因为不是第一家小区,且在其他小区干工程没有出问题,也没有多想,也没有向有关部门汇报。
对安排工人到小区施工的情况,杨军的供述证实了社区负责人的说法,杨军称,为了取得周丽的信任,他曾找到各个小区的社区负责人,协商免费帮助他们做小区的改造工程。期间也曾有社区质疑杨军为什么要免费帮他们改造小区,杨军就会告诉他们现在免费改造小区,一旦之后政府有旧小区的改造工程,肯定会优先考虑到他。他还向社区负责人表示,社区只需要提供水电支持就可以。
杨军还提到,为了得到社区负责人的配合,他还会给社区负责人送红包和烟、茶叶等,每个红包在1万元左右,有时还会请社区负责人吃饭。
▲施工期间,社区还给工人和施工公司送了慰问品及锦旗。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细节:随意带人进出区政府
周丽说,她对杨军深信不疑的另一个原因是在项目洽谈和施工期间,她几次约“孙秘书”“高书记”和杨军见面,3人都将见面地点定在了江都区政府,她亲眼看到3人从区政府大门走出来。期间,周丽的丈夫提出让杨军带他到区政府送文件,杨军也确实带着他将文件送到区政府的一间办公室内,杨军还向办公室工作人员称“是‘高书记’让送来的”。就连周丽公司的施工负责人都被杨军带到过江都区政府多次。
此外,在2019年江都区发布的老旧小区综合整治工程招标文件中,包括区政府宿舍等在内的多个小区都在杨军提供的改造小区名单中。因此她才坚信自己干的就是政府项目。
对于该情节,杨军和孙燕在供述中提到,为了增加周丽的信任,周丽每次提出见面,他们就会把周丽约在江都区政府大院或门口,还特意商量好,由孙燕和“高书记”先到区政府大院等待,杨军带着周丽到门口时,杨军再打电话让孙燕和“高书记”出来,营造出两人是政府工作人员的假象。
孙燕说,一次,杨军开车带她进到区政府大院,车就停在大院停车场。和周丽在区政府门口见面后,杨军返回停车场将车开走,这次和周丽见面后不久,杨军给了孙燕7万元好处费。回忆起此事,周丽也印象深刻,“他让我去送材料,我们在区政府门口见的,后来他来我家拿了200万元好处费。”周丽说。
和周丽丈夫一起送材料的情形,杨军则供述称,他开车带着周丽丈夫到江都区政府后,上了办公楼7楼后,随意找到一间办公室,以送材料的名义将材料放到了办公人员的桌子上。周丽丈夫离开后,他又以送错文件为借口取走了文件。孙燕和杨军的说法,也得到了其他嫌疑人的证实。
走访中,上游新闻记者按照杨军的做法曾尝试进入江都区人民政府,但并未成功。对于杨军等人为何能随意进入江都区政府的情况,在询问笔录中并未提及。
上游新闻记者查询官网发现,在案发时间段,江都区和规划部门均没“高书记”“孙秘书”等人的信息。
▲上游新闻记者尝试按照杨军的方式进入江都区人民政府,但并未成功。摄影/上游新闻记者 沈度
官方:查无此领导
2022年下旬,周丽公司完成24个小区合计90万平方米的改造工程,另外两家公司累计完成28个小区合计73万平方米的改造工程。
老旧小区改造工程顺利完工,工程款却迟迟不到账。期间,周丽多次找到杨军和“孙秘书”“高书记”询问打款进度,都被以各种理由推诿。此时,周丽等人发现,在立项、施工期间,杨军累计从3家公司拿走保证金、好处费4000多万元。因无法支付工人工资,周丽的资产还险些被查封、处理。
于是,周丽等人拿着合同向江都区政府及相关部门讨要工程款,却被告知区政府及相关部门从未与3家公司签订过任何合同,周丽口中的“高书记”“李书记”“孙秘书”等人也并不存在。不相信的周丽多次向相关部门求证,均得到了查无此人的回复。
没有签订合同,那当地政府对项目是否知情?杨军的询问笔录中记录,当地政府对此并不是毫不知情,2021年四五月份时,政府相关部门曾通过社区负责人将其叫到社区办公室,询问其怎么对小区进行改造,杨军就改造的事宜进行了汇报。“后来我还叫施工方讲解了小区改造流程,当时现场的政府人员还说以后老旧小区的改造就参照我们的标准来。”杨军说,据他了解,到2022年9月底前后,当地相关部门就注意到了此事。
施工方负责人也证实,施工期间曾被叫到有政府领导参与的会场开会,还有领导到现场视察过。但扬州市江都区住建局负责人此前在回应红星新闻记者采访时表示,这是一起诈骗案。
▲老旧小区改造前后对比。摄影/上游新闻记者 沈度
根底:小学三年级辍学
能随意进出区政府的“成功商人”杨军,究竟是谁?
上游新闻记者走访中了解到,今年45岁的杨军在小学3年级时就已辍学,2006年因诈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15年。另据红星新闻报道,杨军很少回家,已经离婚。姐姐嫁到浙江,母亲也已去世,家里已经没人。杨军大部分时间在江都区,他做什么工作没人知道,他自己也不提。
“杨军出狱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是偶尔借钱、还钱的时候能看到他。杨军也曾提到江都区的多个老旧小区外立面改造都是他的工程,但知道他的人都没人信。”熟悉杨军的人说。
对于这场骗局,杨军在多次供述中承认,通过朋友认识周丽后,就有了诈骗的想法,他以商人身份接触周丽,第一次成功“借到”300万偿还赌债后,便策划了这起老旧小区外立面改造的骗局。“帮书记情人脱困”“需要打保证金”等都是他要钱的借口。
杨军称,诈骗所得4000多万元除了偿还赌债外,都流向了地下赌场。
凭借着精湛的演技,杨军不仅骗过了周丽,甚至连他的亲属、朋友、女友从当地传言中得知背后的操纵者就是经常不见人影的杨军后,都不敢相信。
杨军“成功商人”的身份被证实造假,那“孙秘书”“李书记”“高书记”等人又是谁?证据材料显示,杨军口中的“高官”,大多是他的朋友,他们有的在经营小生意、有的是电机厂工人,还有的并没有稳定职业。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需要钱。于是,杨军便让他们以领导身份出席他组织的饭局,并将他们介绍给周丽等人认识,以此来彰显自己的实力。当然,每次聚会、见面杨军还要让周丽等人对“领导”们有所表示,除现金红包外,还送过手机、金饰等。
“我知道自己是冒充的,都不敢说话。但是杨军说,他们都是干工程的,拿的都是大钱,不会在乎我们这点小钱,等工程款到了,谁还知道你是冒充的。”冒充“孙秘书”的孙燕和冒充“高书记”的高广供述说,除了帮助杨军撑台面外,他们还以领导身份参加过周丽等人项目的开工仪式,高广走在前面,孙燕则害怕暴露戴着口罩走在欢迎队伍边缘。
时间久了,高广等人也沉浸在了“领导”的身份中,在帮助杨军安抚讨要工程款的周丽时,他们一边收着好处,一边以“家里生意经营需要钱”等为由,从周丽等人处骗取钱财。3人承认,他们都不认识江都区和扬州市的领导,为了钱,成了杨军骗局中的重要一环。
通知:取消开庭延迟审理
据江都区人民检察院指控,2019年10月至2022年11月,杨军为骗取钱财用于赌博和偿还债务,虚构其已中标扬州市江都区、高邮市人民政府实施的旧城改造项目,安排高广、孙燕、陶胜等人冒充扬州市江都区规划局领导、扬州市江都区办公室主任、扬州市江都区旧城改造工程副总指挥、扬州市江都区财政局主任等,骗取被害人信任,以“做工程需要打点,收取保证金”为由,骗取周丽等人4335.5万多元。
此外,在与杨军共同实施诈骗的同时,高广以“做工程需要打点”为由从周丽处骗取70万元,孙燕以“做生意需要周转”为由骗取23万元,陶胜以“给领导送礼、打点关系”为由骗了12万元。
相关证据材料中,杨军承认他曾伪造了江都区人民政府、江都区财政局、江都区规划局、江都区建设局、江都区绿化管理中心等5个部门的印章,并伪造了政府合同。加上“领导”站台,最终让被害人信以为真。
对于审理情况,上游新闻记者了解到,此案原定于8月10日上午在江都区人民法院开庭审理,8月9日晚,江都区人民法院以工作疏漏为由通知周丽及其代理律师,取消开庭,案件延期审理。
周丽律师认为,除了追究诈骗责任外,还应追究杨军赌博罪,伪造、变造、买卖国家机关公文、证件、印章罪的刑事责任。(文中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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