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自私的人,我认为人首先是要为人这个个体本身而活,其次再去履行所背负的各种身份与责任,比如母亲。
可我母亲的想法与我完全相反,她总喜欢将自己放在最末位,把孩子、家庭、工作等等在我看来远没有自身重要的事物放在前面,根深蒂固。
她将母亲这个角色做的太过于任劳任怨,将自己的根牢牢扎在这几十平米的小房子里,一扎就是几十年,不去外面的花花世界看一眼。
这要多么无私,这又要多么的容易满足。
我曾认为是母亲读的书太少,才将子女当成在这世间活着的全部,以至于她忘掉本身,全然不为自己着想。
不晓得你们母亲说过最多的话是什么。
我母亲做饭前喜欢问我今天吃什么,我总是回不知道。她温柔的笑嘻嘻说不知道要怎么做啊,我再回不知道,她笑着说那她做不知道去了。
这个对话重复过很多次,熟练到无趣,可她乐此不疲,做饭前总喜来问我要吃什么,即便我每次都说不知道。
去年她生病了,腰间盘突出,非常严重。从腰抽到腿,剧痛,腰不能弯曲,腿不能行走,只能平躺在床上,天天疼到睡不着。
可她瞒住我了,一丝一毫都不透露,直到我放寒假回家后才发现,她病的如此严重,身体上有医生多次按摩揉捏产生的淤青,有拔火罐留下的丑陋印记,有肉眼可见的粗大针眼。
我好面子,明面上不说,半夜躲在被窝哭,哭她可怜,哭我粗心。
有天早上,她掉了东西想去捡,因为不能弯腰所以她跪到地上,双膝下跪去捡。我当时从房间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我既心疼,又气愤,急忙把她扶起来,有点冲的问她为什么不喊我。
她说,因为我在睡觉,她想让我好好休息。
……那一瞬间我哑口无言,分明痛的是她,跪地的是她,可想哭的却是我,我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放她手上后匆匆逃去,我需要一个人哭会。
哭着哭着,我想起陪她看医生时,每次医生给她扎针和拔火罐我都躲在外间,因为看了会忍不住流泪,分明痛的是她,可哭的似乎一直是我。
大年初一上映《你好李焕英》,朋友带我去看,我被感动的一塌糊涂,哭的稀里哗啦,想着这适合带母亲来看,又想到她腰疼无法坐在观影席,我眼泪流的更凶,我想着等我回去给她讲。
等我真正回家后,她正在取火罐,背上腿上一片又一片,旧印未消又增新印,取罐时应该很疼,她接连痛呼出声。
却在看见我那一瞬间她停止叫喊,换了个表情,抬起头笑着问我看的什么电影,玩的开心吗?我原本是想讲那部电影的,却一下子卡壳。
她受苦的样子我见不得,明明很苦还坚强微笑让我放心的样子更见不得。我溃不成军,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口,草草提了两句落荒而逃。
后来电影在视频软件上映,我花了六块钱同母亲在床榻上观看,我本以为她这种心肠软的人肯定哭的很厉害,特意备了纸巾。没想到,她没掉一滴眼泪,还有些自豪的说母亲爱女儿是很正常的事情,她也能做到这些。
我有点不懂,母爱真是个神奇的东西,我有些害怕,我不愿活成这样子。我大抵是个自私的人。
快开学那阵,母亲病情稍微好转,她立马要去工作,拦都拦不住。我同她讲身体重要,同她讲长远利益。
她只说了一句话,快开学了,我要给你赚钱。
我再次哑口无言。
我有些气愤的想,你骂我一顿赶我出去赚生活费的都是可以的,何必要把自己逼的这么狠呢?可我始终没说出口,可能是因为我不想吃苦,就放任她去替我承担那些责任。
她太无私,我太自私,直接将这些责任全部推到她的身上,让一副病躯担着沉重的担子。我有些害怕,我害怕她哪一天倒下。我有些气愤,气愤她不心疼自己。我有些幸福,幸福的来源全是她对我的爱。
她把她所有的爱都放在我身上,可我却辜负她,没有什么出息,一事无成,应了那句俗话,慈母多败儿。
于是我想,是不是因她的教育方式不当我才不出息。这想法冒出的瞬间我羞愧难当,自己无能还要怪母亲温柔和善。
她没有给我施加诸多压力,对我没有硬性要求,几乎溺爱般疼我护我。她让我拥有一个柔软舒适的后盾,告诉我她一直在,让我在受不了大雨倾盆时有个避雨处。
是我自己免不了俗,我被她的温柔翅膀诱惑,她只是张开怀抱并没有喊我过去,是我吃不下苦,自甘沉溺。
她为这份爱付出一切,却没有迎来什么成功,只有失败。
她出生于一个孩子众多的贫困家庭,是家中老幺,上有三位姐姐和一位兄长。
我对她的往事知之甚少,知道的事情中无一不品出心酸。她小时候用镰刀割草,不小心将手割出大口子,血流如注,没有人管她,她一边哭一边拿锅底灰往伤口上抹。
她初中时在县城读书,两袋面和一个蜂窝煤炉子是外公能给她的最大限度,我无法想象她用这样的物资如何度过三年。
那三年中她的母亲未曾来看过她一次,贫穷、寒冷、孤独她全部承担。最后因为自卑以及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于初三辍学打工,外婆没来看过她成为她后半生的心结。
她后来结婚是因父母之命远嫁他乡,嫁人的生活也不怎么好过,她说她想回趟娘家手里没钱不了了之,她说她生的是女儿被婆婆嫌弃、遭邻里嘲笑。
似乎是想争口气,似乎是想把自己曾经缺少的东西通通给予女儿,想让女儿比自己过的幸福。别人愈嘲笑她愈爱护愈宠爱,将一切的一切的投入,为了女儿不惜牺牲自己的青春、身体、时间,将所有本钱都投入到母亲这个角色中,不惜代价,不论成败。
她劳苦了前半生,后半生本应为自己而活,却为了子女和家庭,硬生生继续吃苦。劳苦一生却只养出一个废物女儿,真的是太不划算了。
我以后定不要像她这样,傻的冒泡。我在心中默默许愿,以后一定不要活成她这个样子。
终于有一天,我不小心将自己长久以来盘桓在心间的想法脱口而出。
“我以后有了孩子一定会从小就将她培养的乖巧懂事,要让她自强自立,不会像你养我这般,宠着护着,养成如此模样。”
母亲笑着没有言语,好似在等我说完。
我见她神色依旧,没有发怒的征兆,大着胆子继续说道。“我以后不要活成你这个样子,为了孩子付出一切,我要拥有我自己的时间和生活。活成你这样太辛苦太可怜,太累太蠢。”
等我说完后心里全是糟糕,不小心说太过分,她会不会生气?我还没见过她生气的模样,会像其他家长一样吼人吗?还是出手打?
我正胡思乱想时只见母亲扬起手来,我急忙害怕的闭上眼睛,闭了好一会儿却没有等到想象中的任何一种结果。
母亲将手掌放在我的头顶,很温柔的抚摸。我睁开眼,看见她的表情还是熟悉的温婉笑容,她十分温柔的说,“其实我不可怜的,因为我知道我的女儿是在心疼我。其实我也希望你不要活成我的样子,这样确实太苦了,你要过的更好才是,努力加油啊。”
我苍白的言语无法形容出那刻的心情感受,只能最直接的说她太好了,母爱真伟大。我恍惚间好像领悟到什么,眼泪再次决堤。
我忍不住扑到她的怀中,哽咽着跟她说,“果然我不想活成你的样子。”
你太好了,我做不到。
![Fungo Ads](/_next/image?url=https%3A%2F%2Fadmin.lahoo.ca%2Fwp-content%2Fuploads%2F2024%2F08%2Ffungo_ads.webp&w=1920&q=75)